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52)
他想不明白,不明白!
转念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儿,又是一股摧心剖肝般的钝痛,仿佛身体里有一处血肉被人生生剜去,陆谌简直要恨得牙碎,闭目不愿再想,亦不敢再想。
他们少年相识,相依为命,既非盲婚哑嫁,亦非父母之命,只是当真两情相悦,方才结发为夫妻,那份情意欢喜再纯粹不过,这世间也再没有人能让他如此痛入骨髓,只有他妱妱,只有她。
他定要寻出了她,好生问一问,她到底生的什么心肝,舍弃了他们的骨肉,也舍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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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醒来,是在一处全然陌生的船舱中。
她眯着眼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几个旧箱笼,木板上落了层浮灰,看起来像是个闲置的仓库,临时才用来装人。
浸透了河水的衣裳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不干,带着潮气湿黏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是谁给她裹了件细麻质地的旧衣,看形制和颜色,应当是男子的外袍。
折柔心中猛地一沉,惶然睁大了眸子,她这是在哪儿?难道她被捉去贼人窝里了么?
“沈,沈娘子,你醒了?”
叶以安见她醒转过来,眼神顿时亮了亮,忙去旁边的小炉上取来一个陶碗,小心地递给她。
“虽是盛夏,落了水,也,也要喝姜汤。”
折柔笑笑,轻声道了谢,伸手接过姜汤,“是公子救的我?不知这是在何处?”
“并非在下,”叶以安赶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是,是官船,已无事了。”
折柔心下一松,这才看见在她身后,船舱中还奄奄歇靠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一身狼狈,有的身上还带着血迹,显然都是同她一样,侥幸从水匪刀下逃得性命的船客。
叶以安口舌不便,解释起详细缘由不免有些吃力,折柔倒是大致听明白了,原是他们命大,正赶上有官船追缉匪贼,便顺道将他们救了下来。
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讲完前因后果,原以为她会着急,不想折柔一直听得认真,眸光清亮温润,脸上不曾露出半分不耐神色。
叶以安一时有些发窘,耳根隐隐泛红,自嘲道:“我这般,还科举,见笑了。”
折柔弯唇笑了笑,温声宽慰道:“叶公子最难得是有君子品行,口舌事小,后天亦可弥补。”
叶以安红了脖子,慌乱地点点头。
折柔捧着姜汤喝了几口,腹中渐渐暖和起来,正想把碗放回去,余光忽见门口有人影晃动,一个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弯腰进了船舱。
折柔原本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却在看清那人相貌的一瞬怔住,心脏跟着砰砰急跳起来。
这人,她识得。
若是没记错,他叫周霄,是谢云舟身边的得力护卫。
他既然在此,那谢云舟一定也在这条船上。
倒是让人说不清,这是巧还是不巧了。
周霄曾和她见过两回,不知能否认出她来,下意识地,折柔稍稍低下头,眼睫微垂,想要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
她的行踪去处不能让谢云舟知晓,否则陆谌那边必然瞒不住。
她太熟悉陆谌的脾性了,一旦教他查出些痕迹,便轻易不会放手。
好在周霄似乎隐隐有些焦躁,并未过多留意船舱里的状况,只对着众人道:“我等有急务在身,只能捎载你们一程,下个渡口是宿州,你们下了船自寻去处,可记住了?”
周霄说完,视线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折柔微微偏着身,鬓发散乱着,遮住了小半边脸颊,又因为落水而显得形容狼狈,混在这些船客之中,算不上惹眼,周霄的目光也只是一掠而过,丝毫不曾停留。
折柔暗暗松了一口气,思量起更紧迫的一桩事来。
她身上的金银细软都丢在了漕船上,等一会儿下了渡口,她需得想法子先赚些盘缠。
叶以安似是也想到了这一处,转头看向折柔:“沈娘子,若不嫌弃,去我家药堂,做郎中,如何?”
周霄本已要走出船舱,闻听此言,忽地站住,回头看了眼叶以安,又打量着看向折柔,沉声问:“你懂医术?”
视线相对,折柔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可还不等她出言否认,身旁的叶以安已经诚实地点了头。
周霄的眼神一瞬就变了,急步迈上前来,问道:“我家公子受伤后高热不退,神志不清,你能否医治?”
看见他不加掩饰的急切神色,折柔怔住片刻,心下不由有些挣扎。
她当然不想与谢云舟相见,更不想泄露一丝一毫的行踪,可眼见着周霄这副架势,路边随便遇见个医者都要来过问,只怕是谢云舟伤势不轻,他身边的护卫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
犹豫半晌,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折柔谨慎应道:“我可以试试,但需得戴上面衣。”
周霄诧异拧眉:“戴面衣?”
折柔点点头,神色平静道:“实不相瞒,我是寡妇,又男女有别,是以做些遮挡,以免冲撞了贵人。”
周霄虽是不大讲究这些,但毕竟事关自家郎君,多些忌讳倒也没甚坏处,更何况他们身为贴身护卫,面衣这等物什自然都是随身携带,算不上稀罕,于是当即便应了,叫人取了条干净的过来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