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96)
南衡取了艾草回来,搓成细条引燃,空气里渐渐弥漫开草木燃烧的涩味。
单独熏艾虽也能祛寒止痛,效用却远不及娘子制备好的药包,可偏偏郎君不肯用,南衡也不敢违逆。
等到再处置好背上的鞭伤,换过干净里衣,一番折腾下来已近天明,陆谌总算缓和下来,勉强歇睡了一个多时辰,又要出门上值。
南衡见他这副模样还要强撑,忍了又忍,实是没忍住,脱口劝道:“郎君,您这身上还有旧伤呢,禁不住这么折腾,今日……今日就且先告个假吧。”
陆谌神色未变,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株覆满冬雪的石榴树。
须臾,他淡淡收回视线,哑声道:“不必。”
不能等。
他等不起。
腊月深冬,难得江南也落了一场薄雪,碎琼般的雪粒覆满枝头,在熟透的红柿上积染出一层白霜。
折柔一早起来,穿了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双手拢在兔绒袖笼里,站在石阶下,看着水青和谢云舟从树上摘了柿子,往竹筐里装。
那两个竹筐是折柔事先预备出来的,稍大一些的打算拿去给吴大娘子一家三口,小一点的则是要单独拿去给吴家七郎。
眼瞧着水青挑出两个浑圆通红的大柿子,悄悄塞进了七郎那一筐,还往深处按了按,折柔一时忍俊不禁,含着笑唤了声水青,故意低声道:“一会儿可要先给七郎送过去,免得教吴大娘子瞧见,最大最红的柿子都在七郎那一筐里啦。”
不想这点小心思被自家娘子看个正着,水青耳尖倏地一热,难得显出几分羞赧,“娘子!”
折柔抿唇失笑,眉眼弯弯。
水青脸上愈发热烫,烧得快要比竹篮中的柿子还要红,她羞窘得快要冒烟,闷头抱起两个竹篮就往院外跑。
看着小丫头匆匆跑远的背影,折柔忍不住翘起唇角。
真好啊,还是少年人呢。
谢云舟倚靠在柿子树上,也跟着笑了笑,看向折柔:“九娘,这还有好些呢,你来帮我接着些。”
自打那日将话说开,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再提及,日子一天天过去,交情温润如水,隐隐约约中像是有什么变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只是愈发熟稔亲近。
折柔走到柿子树下,微风掠过她褙子上的一圈雪白兔绒,绒毛细软,在她颈边柔柔地轻晃摇曳,日光斜斜映照下来,她脸上泛着微微的嫣红,笑容明媚柔软,整个人显见着比起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眉眼间意态盈盈舒展。
低头看了一眼,谢云舟喉结微滚,忽然就起了玩心,忍不住探手出去,极轻极轻地,摇晃了一下树枝。
枝头的一小片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折柔脸上,一瞬被温度化开,冰冰凉。
折柔低低惊呼一声,睫毛微颤着,睁圆了眼仰头望过去,“谢鸣岐!”
“嗯,我在呢。”
偏那始作俑者斜倚在树干上,一条长腿闲闲地支着,懒洋洋地看着她笑,眼底倒映着细碎天光。
如今藏身在燕子坞里,他只穿着寻常布衣,连发冠也省了,只用一条布带将墨发随意扎作马尾,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噙笑看着她,不像已经二十余岁的青年,倒是显出几分干净落拓的少年气。
折柔:“……”幼稚。
眼见谢云舟作势还要抖雪下来,她佯怒转身,“我不管了,等水青回来,教她和你一起摘罢。”
不想她竟似是恼了,谢云舟心头蓦地一紧,也来不及细思,纵身跃下了树干,几个箭步追赶上去,端量一眼她的神色,当即痛快认错:“九娘,我错了。”
折柔睨他一眼,只装作没瞧见。
瞧着她这就要回屋,谢云舟在原地咂摸了片刻,索性又折返回到柿子树下,扬起下巴,遥遥冲折柔“欸”了一声,“九娘——”
折柔微愣,转过身,不解地看他一眼,“嗯?”
见她回头,谢云舟忽然扬眉展颜一笑,下一瞬,在她的注视下,抬拳砸向树干。
晨光明澈,他笑得意气飞扬,折柔还不及反应,只听一阵扑簌声响起,枝叶上的积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霎时浇了谢云舟满头满脸,又有不少洒进了衣领,化成雪水,激得他背脊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折柔错愕片刻,旋即回过神来,顿觉又好气又好笑,简直不知道要说他些什么好,“谢鸣岐,你今年几岁了?”
她回身摘下门后的软布掸子,走过去递给谢云舟,低声道:“快扫扫,免得一会儿着凉。”
谢云舟笑嘻嘻地接过来,微凉的指腹擦过她温热指尖,一触即离。
折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掸子拿到了手里,谢云舟却也不急着清理身上的落雪,反倒是微微弯下腰,低头去寻她的眼睛,“九娘,你不生气了?”
他额发上都是落雪,两道漆黑的剑眉也沾了白霜,鸦色长睫上挂着水珠,一双俊眸黑亮熠熠,干净纯粹至极。
折柔心口忽地一窒,下意识别开视线。
谢云舟眸光微微一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想这时水青从院外跑了回来,手里似是紧攥着什么东西,急声唤人:“公子,公子!”
谢云舟一怔,蹙眉看去,“怎的了?”
水青匆匆奔到近前,将手中的细竹筒递上去,“婢子方才回来路过后院鸽笼,正巧瞧见有上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