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218)
他说具体数目不清楚,但大约是他总资产的两成。
我笑出来,“老爷宁可放在非亲非故的挚友那里保存,都不愿寄放于两个儿子名下。管家,老爷不是突然苛待津霖和逸辞,而是一早就有这大大小小的根源。这不就是最好的解释吗,他不信任,任何人都是一样,他宁可信任老友。”
管家不语,他其实很不明白我和周逸辞怎么忽然间演变为了生死仇敌,谈不上针锋相对,可全然不像孕育了一个孩子的关系,我不为他考虑,只一味抓住不该我得的东西,周逸辞也没有采取措施,任由我玩闹,似乎对这笔钱财并不在意,可没有人会不在意,不管他多有钱,这笔遗产都是对他的锦上添花和极大助力。
金律师见我们都没有问题,他说了声告辞,我和他握了手,他本想再和两个男人握手,然而穆津霖视若无睹,周逸辞脸色阴森,金律师最终哪个也没打扰,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庄园。
我紧紧捏住包裹,感受着指尖被戳中的突兀坚硬的棱角和锋利,在一片近乎窒息的沉默中深深吐出一口气,我终究还是赌赢了,将这个宅子的每个人都狠狠黑化,揭露他们最丑陋自私的一面,一切的背叛欺骗奸诈和无情都痛击了穆锡海,他发现自己从没有看透过这些人,不论是妻子,还是子女,他一直以来都和一张张面具生活,他觉得可笑可耻又可悲,所以他用最直接而残酷的方式,完成了他人生最后的赐予。
管家和佣人下去准备餐饭,穆津霖吸完那根烟,他走回来拿烟盒,他目光从我身上闪过,笑着说,“恭喜三太太。”
我没有回应,穆锡海刚死,恭喜的话我不能接,否则会显得我盼望这一天,虽然宅子里没谁不盼着他死,可他儿子怎么折腾别人说不上,我却不能。
穆津霖手指在金色的烟盒商标上抚摸着,他若有所思说,“父亲去世,我本以为逸辞会得到最多,毕竟他年幼离家,三十多岁才回来,期间缺失的父爱与温暖,父亲势必用钱财补偿,他也只能用这个补偿。”
他说完露出惊讶的神情,“而且三太太善解人意宽容识体,应该是一力促成父亲生前没有对幼子尽职的最大遗憾,何况三太太和逸辞关系深厚,于情于理不该这个结果,看来三太太也在遗嘱上花费了很大功夫,才能让父亲这个自私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做出这样一件无私的事,把绝大多数财产赠予三太太这个外人,而亏待两个亲生子女。从今以后三太太谁也不必依附,天底下男人都眼巴巴想来依附你了。”
穆津霖拿着烟盒低低笑了几声,笑得让人脊背发冷毛骨悚然,他转身上楼,很快二楼传来一声关门响。
他这番话明显挑拨离间,让周逸辞听了气愤,让他恨我敢背着他玩儿花样,他最痛恨当他面一套,私下又是另外一套的人,尤其这个人不能是他枕边人,因为能算计得最深刻最阴毒的,不过是盖着一条被子的伴侣,穆津霖是故意让我和周逸辞反目为仇。
曹妈从厨房出来,她手上拿着一个沾了油的铲子,她问周逸辞是否留下用餐,他听后从沙发上起身,拿起西装套上,“我不吃,公司事务多。”
曹妈答应了声,转身回去关上门,周逸辞一边系纽扣一边看着我意味深长的笑,笑得比穆津霖还要阴森,他手插在口袋里一步步朝我走来,脚下的白色皮鞋碰击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我坐直仰面看他,他在我面前半米外的距离处停下,我和他四目相视,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良久后他咧了咧唇角,忽然朝我伸出手,他指尖直奔我脸而来,我下意识要躲闪,因为我觉得此时的他特别恐怖,是那种不动声色却暗藏锋芒的恐怖。
然而他并没有怎样,他只是拨弄开遮挡在我眼前的碎发,盯着我脸意犹未尽打量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大门。
我瘫在沙发里浑身冰冷,平复了很久身体内才有了一丝温度。
遗嘱的事尘埃落定后,整个宅子对我都讳莫如深,他们不敢得罪也不敢大声说话,每个人都静悄悄的,除了安分做事外,连欢声笑语都荡然无存,上上下下颇有几分死寂。
她们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即便是穆津霖与周逸辞,他们自己拥有很庞大的身价,又手握穆锡海的部分遗产,几乎是一跃成为滨城最富有的男人,没有谁还能与之匹敌,但在我手持的数额面前,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她们都在奇怪,这三个多月时间看似平静无波,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如此惊天的逆转。
大太太在穆锡海火化第三天从医院回来,她腰肢康复了,但腿疾再次复发,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十分憔悴,又悲伤过度,看上去瘦弱许多。
佣人推着她去拜祭穆锡海,当她看到安置在一间客房内的灵堂时,瞬间崩溃嚎哭,如果不是保姆用力扶住,她几乎从轮椅上跌落下来。
“老爷!你就这么走了,你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你怎么不等等我,我和你四十年夫妻,我不送你你怎么忍心走,你让我到死良心也不安吗,你让我怎么办,这往后的日子我自己怎么过啊…锡海你怎么对我这么狠…”
她抱着穆锡海的牌位哭得山崩地裂,没有人去打扰她,只沉默围在门口落泪,穆津霖叼着一根烟卷,他蹙眉不语,偶尔看一眼自己完全崩溃绝望的母亲。
大太太的哭声太凄厉,像是失去了孩子的母狼,恨不得撕咬围杀整个草原,我站在灵堂内,看着高台之上穆锡海的遗像,烛火映照下他眼底那一抹阴森冷意无影无踪,只是浅浅淡淡的笑容,仿佛将一切看透,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