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291)
我脸上保持的得体笑容瞬间沉下,她发现我神色的变化,仍旧满面春风,根本不是单纯的口误,而是故意栽我。
“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能做出成就,涉足什么领域不重要。程小姐给逸辞的父亲做妾,不仅短短时间内备受宠爱和信任,还成为了最大赢家的妾。而现在程小姐又为逸辞怀孕,再有三个月即将临盆,妾如果能做到这个档次,也算是让天下女人汗颜。”
她说完咧嘴笑了笑,笑容明媚得让人恍惚,“所幸我有几分把握驾驭我的婚姻和男人,否则碰到程小姐这样精湛美貌的情人,我也要如临大敌。”
她口口声声妻妾,傻子都看得出来她打我的脸,以穆锡海的辈分论起来她和周逸辞在我之下,是晚辈。按照在滨城的地位,我和她老子是平级,怎么也轮不到她说这番话。
我抚了抚拢在耳后的长发,“梁小姐马上就三十岁了,你年长我十岁,虽然保养好,可也的确该嫁人生子,否则再耽搁下去未免太老了。女人的黄金时光不过那几年,对于成功男人而言,年轻的才是好的,我这么年轻已经有了孩子,这些事不着急,梁小姐可不能拖,拖来拖去拖成了黄脸婆。”
我说完捂了捂嘴,“呀,我失言了,梁小姐千万不要计较。”
她笑而不语,可笑得有点垮,我正了正神色继续说,“我和周逸辞建立亲密关系是在九个月前,我为他孕育骨肉是在六个月前,而梁小姐那时还连他的头发丝都没有摸到,如果一定要以事实论妻妾,到底谁是这场感情里的后来者和情人,我们仁者见仁。”
面对我的讽刺,梁禾依并不恼怒与尴尬,她似乎早就温习了功课,知道我也不是简单角色,提前做了强大的心理防护,她将放在小炉上煮沸的茶水分别倒入我和她的碗中,“世人怎样评说,先来后到。”
我说自然是时间顺序。
她摇头,眉梢眼角仍是妩媚的笑意,“那是史书,现实生活中评判的标准是名分。出生要出生证和户口证明自己有资格生存,学生要毕业证证明自己是什么学历,工人要上岗证证明自己可以劳作赚取薪酬养家糊口,死亡要死亡证证明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不享受一切阳间的东西。那么感情的最好证明就是婚姻,他许诺了谁妻子的名分,谁就是先,时间算什么,越是漫长还没有娶,越证明在他心里不合适不够格,这样的女人,男人当然不会承诺永恒。”
她说完眯了眯眼睛,像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永恒可是一辈子呐,男人又不傻,什么货色都能往家里收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悲哀
梁禾依面容始终非常得体,笑容也极其优雅,只是语气怎么听都有点不入耳,我当然不会任由她在气势上压住我,我垂眸看着杯口漂浮的干花瓣,用吃糕点的小汤匙在里头搅了搅。
“如果妻子与情人的划分只能依靠一纸婚书,而不是丈夫的情深与情薄,这婚姻继续下去也是一种悲哀。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是男人的劣根性,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妻子比情人还得宠。男人既然找了情人,就意味着妻子在他心里的价值还不如他寻找一份刺激重,婚姻还能撑下去,除了世俗打压和男人计较名利,和感情早就没什么关系。情人得不到名分,就要缠着男人得到更多其他的东西,妻子形同虚设,情人日夜霸占,一个以泪洗面强颜欢笑,一个春风得意备受宠爱,梁小姐还抱着妻子的热罐儿做着恩爱不疑的白日梦呐。”
梁禾依手指从自己胸前的翡翠上掠过,那油绿被阳光一照,闪着逼摄人心的光芒,“情人再得意,不懂分寸或者被厌倦了都会随时由其他女人取代,妻子虽然被冷落,可她永远端坐在家里,轻而易举换不掉。男人哪怕腻歪透了她那张脸,死了还是要一起下葬。婚书是很苍白,可有它在一日,外面的女人如何嚣张也不能不低头。程小姐扪心自问,这世上有不想转正的情人吗?”
我不慌不忙和她对视,“梁小姐也扪心自问,这世上有不想得到丈夫疼爱的妻子吗?有功夫去折腾,耗尽夫妻那点旧情,还不如想想如何挽回。情人怕什么,抢得过就抢,抢不过还有下一个,可妻子的喜怒哀乐终身岁月都系在这唯一的男人身上,她最慌,她没得选,她只能被动接受到底是好还是坏。夜里守枯灯,听他晚归或不归搪塞的理由,想到那副身躯早就涂满另一个女人的痕迹,自己只能得到敷衍与谎言,苦与甜尝了才知道,来日方长。婚姻是让许多女人踏实的东西,也给了许多被困住的女人悲伤。”
梁禾依哦了一声,“竟还有这么多门道呢,我对这些没经验,毕竟没给人做过妾,还是程小姐身经百战看得透彻。”
她一语双关,满满的讽刺,这是我择不掉的过往标签,是我被这个社会最广泛知晓的身份,我永远无法把它从身上洗掉,成也因它,败也因它。
它给了程欢最大的风光,最大的保障。
也给了程欢最大的限制,最重的枷锁。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从没有成为过三太太,周逸辞会娶别人吗?
是否我们之间的阻碍就会小很多,小到他足以倾覆和战胜。
然而没有如果。
它改变了我一生,也许成就了我,也许毁掉了我。
我更愿意相信是三太太的身份让我此时有些抬不起头,这道不能跨越的鸿沟让我失去力争周逸辞的胆量,即使我比梁禾依拥有更强悍的资本,也无法理直气壮与她对抗,我就是一个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