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自救指南(139)
“老板,在看谁呀?”
一道低沉甜蜜的嗓音响起,不知为何,离得极近,如惊雷降在耳边。
老板大叫一声,仓皇后退,发现一袭绾色的人影靠在柜台内侧,也就是自己一步之距的地方,姿态闲适,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此人的脸上,罩着一张白桦木面具,雕刻的是大荒神祇,古老狰狞。
老板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他摸爬滚打多年,直觉很准。刚才走掉的两位虽然神秘,但并不令他害怕,此时柔声笑语,双目含情的少年,却让他两股战战,差点摔倒。
朦胧的花香起涌,周遭情景似水乳交融,迷离浮动。唯一清晰的,只剩不速之客垂在胸前的细辫,偏棕色的头发,末端缀一颗玛瑙髓,艳如滴血。
老板呆滞地取出一枚钥匙,道:“三楼七号。”
“不错,和那两位挨着呢。谢咯。”
一记清脆的响指带走了花香。
老板被抽干了精力,歪倒在座椅上,呼呼大睡起来。
—
迟镜刚推开房门,就听见一声惊呼,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他支起耳朵,又没听见怪声了。
迟镜追过门槛问:“星游,你听见了吗?”
季逍开窗通风,道:“没有。”
迟镜道:“胡说,我都听见了,你怎么会没有。”
“人生地不熟,听没听见重要吗?”
季逍取出杯盏物件儿,一面安置,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如师尊慈悲为怀,弟子是知道的。不过穷乡僻壤之地,您还是省着点怜惜之心罢。”
他抬眸,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迟镜哼道:“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嘛,顺道吃饭。”
少年拍拍肚皮,可惜腰上没几两肉,根本拍不响。他绕着阔气的屋子转悠两圈,十分满意,在季逍的督促下换了身新衣,兴冲冲地跑回楼下。
老板趴在柜台后,鼾声如雷。
才一会儿没见,他就睡得这么熟,迟镜不好意思吵他,左右张望一番,无人搭话,不过闻到了一缕幽香。
“啊……啊……啊啾!”
少年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奇怪,没种花呀……星游,膳房在哪边?”
青年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把人提溜走。
迟镜不满地扒拉他:“你干嘛?我又不会乱跑,快放开——”
季逍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他们转过回廊,人声渐起,此时刚过饭点,一间宽敞的厅堂映入眼帘。
好些房客刚用了晚膳,逗留未去。他们或掀起上衣擦嘴,或跟邻桌的插科打诨。
木门吱呀一响,他们不经意间看来,齐齐安静了一瞬。
几名走南闯北的行商上下打量季逍,察觉他不好惹,自发地让开一片空当儿。
季逍则浮出三分笑,彬彬有礼地道谢,侧身让迟镜入座。
迟镜刚被一路“押送”至此,冲他一龇牙,很不高兴地钻去了里面。
他知道,全膳房的人都瞟着自己这边,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掀了斗笠,让大家看。
一些世家小姐会很优雅地挑着垂纱用膳,既不露面,也不失礼。可迟镜认为大快朵颐更重要,而且,等房客们欣赏到他的吃相后,就不会当他是什么大人物了。
果不其然,膳房内起初萦绕着拘谨的气氛。落针可闻,季逍对小厮点菜,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
等到饭菜上桌后,氛围就变了。
那位眉眼如画的小公子胡吃海塞,一点不露怯。他生得精致,面容灵巧,吃东西却风卷残云,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得房客们食欲顿生,明明都已经酒足饭饱了。
一名行商见季逍不动筷,斗胆问话:“道长,看你们不是乡里人啊,来赶庙会的吗?”
“庙会?”季逍看向他,“此话怎讲。”
行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说:“道长有所不知,本地名叫枕莫乡,方圆十里,家家户户皆姓莫。您再往东去三里,就是这儿的城隍庙,今个儿夜里开庙会呢。灯啊火啊全都有,哎哟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咱们年年都来凑热闹。”
旁边几个货郎点头附和,有人问:“道长方便透露师门不?”
季逍说:“在下师从临仙一念宗。”
“嚯!”
这下满屋子人都凑过来了。
季逍稍侧过身,把迟镜掩在背后。迟镜捧着碗,边扒饭边支起耳朵听。
行商们露出崇拜的表情,七嘴八舌地说:“原来是临仙一念宗的道长!失敬失敬!”
“咱这趟没白来呀,遇到仙君了。多亏王爷修路,英杰齐聚枕莫乡。”
“今年的庙会尤其隆重,道长一定要看。有巫女大人祈福,不愁做几个美梦……”
季逍问:“巫女?”
行商们笑道:“您逛完庙会便明白了,戏班子会告诉您的。”
听见“戏班子”三个字,迟镜来了兴趣,晃晃季逍的胳膊说:“我八百年没听戏啦!”
季逍低声说了句“好好吃饭”,向行商们颔首致谢。
人们大致摸清了他俩的来路,好奇心得到满足,亦散开了。
天黑后,街上响起锣鼓声。
跳大神的手打腰鼓,哼唱模糊悠长的歌谣,催促乡邻们前往城隍庙。
季逍拗不过迟镜,带着他混进人潮。其实不需要问路,因为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