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自救指南(86)
迟镜忍不住细细打量,见闻玦本尊的眉眼,和段移变的毫无二致;可惜眼下的部分,被镶银边的滚雪细纱遮挡,只有个大致轮廓。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人断定,面纱后的脸与段移所化不遑多让。
闻玦不仅戴着面纱,发髻还扣在白玉冠里,横插一根白玉簪。冠尾垂带,长长的素白带子,披在身后。
配上他那身银纹白衣,浑似一叠山雪,露出一双内蕴秋江的眼睛,容姿端雅,仪态温柔。
迟镜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他一面坦诚地感慨这人真好看,一面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要俏,一身孝,闻玦穿得这么孝,怪不得俏。
听说他刚死了爹,故才满头素白,以表戴孝。
迟镜本想在心里感谢梦谒十方阁前任阁主,忽然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忙眨了眨眼,收回思绪。
他心虚地解释:“今日午后,你带着琴走了,但是掉了块玉,落在草地上。我、我捡到那块玉,想还给你,结果被装成你的段移碰上……玉被骗走了,还……”
迟镜难为情地抿起嘴,两只手在背后互相抠指头。
闻玦稍一侧首,表示疑问。
还怎么了?他仿佛问道。
迟镜说:“……人也被骗了。”
闻玦同情地望着他。
迟镜垂头丧气,小声补充:“段移把我推出去,说我是他!你家的人全来追我,我就……不好意思啊闻阁主。”
少年越说越委屈,鼻尖红红的。
他想起复活谢陵的宏图壮志,想起挽香的殷切嘱托,想起季逍的冷嘲热讽,还有段移那厮坑蒙拐骗——再一抬头,正对上闻玦的眼睛,温和淡然地凝视着他。
迟镜顿时绷不住了,一声不吭,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一滴滴地掉。
闻玦抬手,接住了他的泪。
泪花在弹琴的手心绽开,迟镜一惊,不敢置信地望他。
闻玦不语,好像任由他宣泄情绪。迟镜却不敢无礼,使劲地揉揉眼睛。没想到,闻玦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迟镜嘟囔道:“你笑什么?”
闻玦拉过他的手,在他掌中写字。
迟镜念道:“仓、鼠、洗、脸?”
他脸也红了,叫道:“哪里像啦!”
闻玦双目含笑,取出一方丝帕,递给他。
“谢谢……”
迟镜本就无几的气焰顿消,乖乖拿帕子抹脸。待把仆仆风尘擦去,拭干泪痕,露出皎月似的脸蛋。可他一双杏核眼通红,略有些肿,睫毛都湿成一绺绺的了,不敢看闻玦,把他的丝帕揣进怀里,说,“洗了再还你哦。”
闻玦又牵起他的手,迟镜预感不是什么好话,哼道:“干嘛?”
闻玦用指尖写道:“月宫玉兔。”
皮毛雪白,眼珠榴红,不是兔子是什么?
迟镜抽回手,不服气地说:“我等下就好啦!”
不知不觉间,百般难过皆化解了。
迟镜瞄向外面,守卫们还熟睡着,显然是闻玦的手笔。他不敢多问,也不敢离了闻玦,贸然回去。
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在驻地北面。
想回湖边木屋的话,要么纵穿驻地——说不定和搜查段移的亭主们狭路相逢;要么兜一个大圈子——绕开驻地,但绕不开密布的岗哨,还可能迎面撞上逃跑中的段移。
阴魂不散的贱人!
迟镜在心里啐了一口,恨死这家伙了。
没想到,闻玦好像能看出他的心情。
白衣公子将手置于琴上,眼望着迟镜,信手拨弄琴弦。幽微的琴音点醒寂寂长夜,迟镜一个激灵,连忙扑到琴上,抱住他弹琴的手:
“别呀——”
闻玦眼露愕然,情不自禁地开口道:“抱歉,我见阁下郁郁神伤,欲作纾解……小一!”
话刚说完,迟镜便因离他太近、心神激荡,直挺挺地歪倒了。
他体内余毒未清,本就虚弱,兼之急火攻心,险些当场翘辫子。
闻玦忙用臂弯托起他的头,把他挪回膝上,喃喃道:“小一……”
迟镜完全不记得初见时虚报的家门,更不记得鬼扯的名号。
一暗一暗的视野里,依稀可见,白衣公子满目担忧,深藏愧悔。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好似下定决心,不得再轻易说话。
迟镜迷迷瞪瞪,闻到香火味。
上次从闻玦膝头醒来,因昏睡太久,他已经习惯周围的气味了,并未觉出异常。此时再骤然靠近,他才嗅到闻玦身上,竟没有任何富贵仙门的熏香,而是淡淡的、古朴又安神的庙宇气息。
佛修是修仙的大门路,不过因数百年前,真佛圆寂,中原皇帝又大肆灭佛,推倒了无数的佛寺佛像,现在除了大理境内,鲜有佛门遗迹。
迟镜忍不住问:“你住在、庙里?”
他摸索到闻玦的手,抓起来,因没什么力气,只能捉着他的拇指,示意他写字在自己掌心。
闻玦低眉写道:儿时痼疾,借宿国寺。
迟镜想了想,又问:“现在怎么,一个人?”
他本意是问,闻玦为何不好好在驻地的弟子环护下安寝,深夜跑来山林间,催眠了旁人,独自抚琴。
不料,闻玦误解了意思。
联系起上一个问题,他短暂地怔住,慢慢写道:父亲哀亡,是故如此。
“哦……”
迟镜知道他答错了,可是没精力纠正,阖上双眼。
佛香宁神,彻底卸下他的心防,少年紧张忙碌了一整晚,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