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火葬场实录(79)
是他为了权衡朝局,一次次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的理所当然。
从檀奴到季珏,从江南小岭村到京城东宫。
同一个人,却是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她曾以为自己爱的是檀奴,可檀奴本就是季珏。
她也曾以为自己恨的是季珏,可此刻,这个为了救她而躺在这里的,也同样是季珏。
爱恨交织,姜柔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有些酸涩。
她迅速逼退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手指下的力道恢复了冷静与克制。
她告诉自己,姜柔,别犯傻。
你不是在照顾爱人,你只是在偿还一笔救命之恩。
还清了,你们之间,就真的两不相欠,再无瓜葛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珏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后背的剧痛像潮水般袭来,让他闷哼了一声。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冷的兰花香气。
是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却依稀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伏在他的床边,似乎是累极了,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是阿柔。
她没有走。
她留下来照顾他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疼痛。
季珏觉得,自己背上那道伤,哪怕再深十倍,都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一下她的脸颊。
可他刚一动,姜柔便警觉地醒了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睁着眼睛,眸光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姜柔立刻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枕边抽回,那避嫌的姿态,让季珏心中的火热冷却了几分。
“你醒了?”她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温度。
“感觉怎么样?”
“……还好。”季珏的嗓子干涩沙哑。
“水……”
姜柔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坐起来一点。
可他伤在后背,根本无法动弹。
“张嘴。”姜柔言简意赅。
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端着水杯,小心地将水喂进他干裂的嘴唇里。
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的阿柔,是在担心他吗?
这个认知,让季珏的心又滚烫起来。
“阿柔,”他哑着嗓子,贪婪地唤着她的名字。
“谢谢你。”
姜柔像是没听见,喂完水,便将杯子放在一旁,又端起一碗早已温着的汤药。
“该喝药了。”
那药汁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季珏皱了皱眉,却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他想,只要是她喂的,便是世间最苦的黄连,到了他嘴里,也是甜的。
一勺,又一勺。
姜柔全程面无表情,动作却无可挑剔。
换药、喂水、擦身,每一件都做得细致周到。
可季珏却渐渐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的照顾,太过标准了。
标准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心疼,没有爱意,甚至连恨意都淡了。
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季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感觉到,她不是在回心转意,她只是在……还债。
用这份无微不至的照料,来偿还他舍身相救的恩情。
等这笔债还清了,她就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这个认知,比背上的伤口更让他痛苦万分。
他开始害怕,害怕伤口愈合的那一天。
因为那一天,或许就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终点。
药香漫在静谧的内室,姜柔端着温好的汤药走近床榻,声音清淡无波:“该换药了。”
季珏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语气却温和得近乎疏离:“劳烦姜姑娘了。”他知道若是自己再向从前一样相逼,不但会惹她厌恶,还会让她逐渐远离自己。所以他换了一个思路。
姜柔颔首,放下药碗,拿起干净的纱布和药膏,正要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绷带,季珏却忽然“嘶”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她这边侧了侧,原本搭在身侧的手不慎拂过她的手腕,带着微凉的温度。“抱歉,”他低声致歉,脸色因牵动伤口而更显苍白,“伤口有些疼,没稳住。”
姜柔指尖一顿,只当他是真的不适,收回手道:“我轻些便是。”她重新俯身,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动作尽量轻柔,可刚碰到伤口边缘,季珏的身体就猛地绷紧,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另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小臂,力道不算重,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失礼了。”他立刻松开手,眼神带着歉意,“实在是疼得有些忍不住,姑娘莫怪。”
姜柔摇摇头,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继续上药。可每当她的指尖快要离开,季珏就会借着调整姿势的由头,让肩膀或手臂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或是在她递水时“没拿稳”,让水杯微微倾斜,迫使她伸手扶住,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掌心。
全程两人都维持着客气的分寸,没有多余的话语,可季珏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在姜柔心上。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暗芒,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与慌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份刻意制造的、无法回避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