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火葬场实录(82)
一步,两步,三步……叩首。
周而复始。
瓢泼大雨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瞬间就将他淋得湿透。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墨色的长发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石阶因常年失修,边缘锋利如刀。
他才跪了不过几十级台阶,膝盖处的衣料便早已磨破,鲜血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皮开肉绽。
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每跪下一次,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凌迟他的血肉。
鲜红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青灰色的石阶蜿蜒而下,冲刷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殿下!”
寒锋跪在雨中,看着那道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固执得令人心碎的背影,哭得泣不成声。
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睥睨天下的东宫太子?
季珏的意识开始模糊。
雨水太冷,失血过多,再加上旧伤未愈,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只剩下姜柔的脸。
她在小岭村初见时,对他展露的那个干净温暖的笑。
在东宫时,看着他时眼底藏不住的爱意与失落。
还有被他摔碎定情木雕时,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
是她被他踩碎手指时,那声压抑在喉咙里的痛呼。
她在雪地里,对他彻底心死时,那空洞绝望的眼神。
阿柔……
对不起。
对不起……
他的心中一遍遍地呐喊着这句迟到了太久的道歉。
每一次叩首,都是对过往一件错事的忏悔。
每一次跪下,都是在偿还一份他曾经肆意践踏的深情。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仿佛是他通往她世界的最后一条路……
风雨飘摇,雷声滚滚。
鲜血染红了石阶,一步,一步,仿佛永无止境。
第44章
当季珏用额头叩完最后一阶台阶时。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与昏黑交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站在神庙屋檐下,那个始终好整以暇的身影。
“解药……给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偏执与疯狂。
雁归脸上的轻慢与嘲弄,在看到季珏这副地狱恶鬼般的模样时,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瞳孔骤然一缩,心中竟不可抑制地生出一股寒意。
疯子。
季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羞辱游戏,他要让季珏在痛苦与绝望中,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以报虞容所受之辱。
他从未想过,季珏竟真的跪上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啧啧,真是感天动地。”雁归压下心头的震动,重新挂上那副恶毒的笑容。
他缓缓拍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通体幽蓝的玉瓶。
“太子殿下果然情深似海,既然你做到了,我自然不能食言。”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物。
是一只细如米粒、通体幽蓝的小虫,它静静地躺在雁归苍白的手心。
季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解药!”
“殿下英明。”雁归轻笑起来,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阴森刺耳。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牵机蛊的解药。”
他欣赏着季珏眼中瞬间燃起的滔天杀意,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此为子蛊。母蛊在你那心上人的体内,吸取她的生机与阳气。而这只子蛊,便是唯一的解法。”
雁归的语调变得愈发残忍。
“只要将这只子蛊种入另一个活人体内,它便会与母蛊产生感应,将母蛊带来的所有痛苦、寒毒,尽数引渡到新的宿主身上。从此,姜柔便可安然无恙,再不受半分折磨。”
他顿了顿,恶意地吊着季珏的胃口。
“但是……中了子蛊之人,从此便会替代她,成为新的祭品。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遭受彻骨之寒,那滋味,仿佛身坠九幽冰狱。唯一的缓解之法,便是与母蛊宿主交合,借她体内的气息暂压寒毒。”
“若不能及时交合,寒毒便会一次次累积,侵蚀你的五脏六腑,不出三年,你便会脏腑衰竭,在无尽的痛苦中化作一具冰雕。”
雁归将手伸到季珏面前,那只幽蓝的小虫在他的掌心微微蠕动。
他弯下腰,声音带着极致的嘲讽,一字一句地问道:“尊贵的太子殿下,你爱她爱到愿意为她下跪,那你……愿意用你的命,换她的命吗?”
季珏没有丝毫的犹豫。
甚至在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狂喜的释然。
用他的命,换她的命。
何其公平。
他伸出手,从雁归掌心夺过了那只子蛊,动作快得让雁归都为之一愣。
季珏的目光穿过重重雨幕,仿佛能看到山洞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阿柔,这是我欠你的。
我曾让你生不如死,如今,便让我替你承受这所有苦楚。
从此以后,你只需平安喜乐,再无忧愁。
这是他最大的赎罪。
也是他……最大的私心。
他不要她的感激,更不要她的同情与怜悯。
他要她活着,好好的活着,然后忘掉所有伤害,忘掉所有痛苦。
他奢求的,是有一天,她能像在江南小岭村时那样,毫无负担地、全心全意地,重新爱上一个叫檀奴的男人,而不是背负着对太子季珏的愧疚和怜悯过一生。
“记住你的承诺。”
季珏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是从未见过的平静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