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41)
只见老人满面沟壑,两颊干瘪内陷,肤色如蒙尘的灰鼠皮,下巴微尖,双眼因褶皱挤在了一起,眯成一对绿豆小眼。
望着江昱眼里的震惊,他嘴角裂开,露出两颗上下交错的黄黑牙,阴笑一声,道:“小世子,好久不见。”
江昱盯着他,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待他走近了,眼底的情绪尽敛,统统化作寒霜冷箭,道:“你竟然没死。”
朴石进上前,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灰褐色旧衫犹如挂在空荡荡的骨架上轻晃,行动悄无声息,颇有一股蹑足潜踪之态。
他发出桀桀笑声,“小世子尚在人间,老奴怎敢死?”
说话间,江昱悄悄摸向腰腹,朴石进再次发出桀桀声,拿出手中软剑,道:“你在找这个东西?”
说罢,将软剑扔到了窗外,再回过头,得意地欣赏江昱的表情。
江昱却倏地笑了,他脸上红疹未消,这一笑,淡淡的印迹在面上连成数条斑驳的疤痕,望之可怖。
“赵曦也真是走投无路了,又找你这条狗出来犬吠。”他摸着袖中隐藏地薄片,道。
朴石进眼皮颤动,一时未说话。立在长案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纸方包,仔细拆解开,里面躺着两块花糕,他放进嘴里细嚼。
待到一块终于咽下,他的脸上仿佛恢复了一点活力,望着江昱,道:“小世子还是不听话,怪不得殿下会生气。”
说着,他抬步上前,走到逍遥榻边,微微俯身,盯着江昱的脸,豆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许多事看来小世子已经忘了,老奴今日就帮你想想。”
江昱五脏六腑仿佛受到灼烧,拼命挥出手中薄刃,但药效实在太大,他抬出的手仿佛有千斤重,以为使了全力,实则只是从眼前稍稍划过。
逍遥榻不堪受重,向一侧倾斜,“扑通”一声,江昱被掀翻在地。
朴石进险险避过,摸了下巴,刺痛传来,随之滴下一滴鲜血。
他收了笑,面色阴沉地朝江昱伸出手。
“昔年冷宫中,小世子担惊受怕,哭着求饶,老奴心软放过你,好在你也懂事,守愚藏拙,没再让太子失望,可你这会儿怎么就忍不住了呢?莫不是怀念老奴?没关系,这次老奴让你好好爽一爽。”
江昱腹中翻涌,一口血腥涌上咽喉,喷涌而出。
朴石进笑着上前。
就在他的手快要伸向领口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噗”,一箭正中后肩胛。
江昱瞳孔一震,向箭头来处望去。
忽见一少女手持箭弩,出现在楼道入口,她眸光雪亮,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个阉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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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朔风卷地吹急雪,转盼玉花深一丈,出自陆游《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
第24章
勇毅侯府,主院后堂。
谢花儿不在,临时被派遣服侍江昱的小厮,冷汗淋漓地禀报了消息,清平长公主手中佛珠倏地收紧,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老嬷嬷连忙上前扶住,担忧道:“长公主先别急,可能是世子又偷跑出去玩了。”又对小厮怒喊,“还不快派人去找!”
清平长公主手撑香案,站了起来,道:“给我更衣,我要去宫里。”
老嬷嬷大吃一惊:“长公主,或许可以再等等。”
“快!”清平长公主喝声道。
一声令下,老嬷嬷不敢违逆,连忙吩咐侍女前来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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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昱有一个噩梦。
八岁那年,在宫墙角落,一处幽暗逼仄的偏殿,他被人掳到那里,长相丑陋的老太监朴石进,腰背佝偻,一步步向他逼近。
望着那阴鸷的眼神,他感受着从未有的害怕,他拼命厮打,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枯瘦的手指,周围充满了腐朽霉烂的气息,甚至屋外还有尖利刺耳的笑声,时隔多年,都在每个夜晚回荡。
他努力试过很多办法,退缩或者面对,却怎么也走不出这个噩梦,后来,他接受了,他接受自己终身都要忍受这样的噩梦。
不过是个蝼蚁,他告诉自己。
若是蝼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亲自手刃蝼蚁,即便这个噩梦不会随之消失,也必当亲自斩杀他一次。
直至这一刻,他灵台乍现,忽然就觉得,这个噩梦不会再有了。
商凝语目光锁在朴石进身上,面上是江昱从未在一位女娘身上见过的严肃,她认真地问道:“你是个阉人吧?”
朴石进身体受挫,转过身来,见是个陌生的小女娘,咧开嘴轻笑。
怪异地笑声在室内传荡,在屋脊上盘旋须臾才散去,商凝语却盯着他,不惊不惧。
“哪来的小女娘,长得还怪标致的。”朴石进后退两步,勾着腰,将肩上的箭矢拔出,见是一根细长的竹签,不屑一笑,将竹签扔掉。
“看来是了。”商凝语目光微松,却又浮上一丝疑惑,问:“你是因为自身不足,所以才狭隘浅薄,做非人做的事吗?”
实在是她言语过于认真,叫人竟听不出异味,江昱纳罕,一时不知她是讥讽,还是真的有此一惑。
朴石进面色却阴狠下来。
“别动。”商凝语警惕抬手,蓄势待发,道:“小心我射穿你的眼睛。”
朴石进扫了一眼她的箭弩,驽身弯曲却稳如磐石,从方才那一箭可以看出,这个小小的弩箭,力量不容小觑。
商凝语认真道:“你便是个阉人,也不应该自甘堕落,以毁人自娱。”
言语口气,没有一丝嘲讽,倒真的像见到一个失足的孩子,对他谆谆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