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见予安(14)+番外
“是啊,也太小了。”女子往少微身边挪了挪,伸手摸了摸少微的额骨与后枕骨,又仔细看了看眉眼,而后才看向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叹道:“简直是又小又破的一只狸猫啊。”
在女子的叹息声中,小船缓缓归了岸。
墨狸跳下船去牵牛。
女子弯身,双手将少微提溜起来,身形却往下一弯,不禁道:“啊,竟还挺坠手。”
她复又将昏迷的女孩掂了掂,总算满意了些:“虽小而破,胜在有些分量,养着缝补一番,想来可用。”
说话间,女子将少微托上了牛背,自己也侧坐而上:“先离开此处,寻隐蔽处生火。”
墨狸牵着牛,问:“家主,往哪个方向走?”
女子从牛背上驮着的包袱里摸出一物,托于左手中。
那是一只铜漆栻盘,整只星盘由天盘与地盘组成,地盘在下为方形,天盘在上为圆形,正中心由轴贯联,天盘可以转动。
“地盘固定,是为地辰,不可挪移也。天盘可旋,是为天纲,变故只可出现在此间……”女子握起少微垂落着的右手手腕,道:“小鬼,便由你来旋这天纲,定前路方向吧。”
隐有微弱觉知残留的少微,纵是在昏迷中也下意识地要将手腕抽回,动作间,仍在渗血的手指恰拨动了那天盘。
一点血迹蹭在了其上绘刻的北斗星斗柄图案之上,星盘在大雪中旋动,发出不可闻的声响,却似与这方天地在共振着。
星盘指路,少年牵牛,就此南行。
大雪中,女子姿态闲适地坐在牛背上,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天狼山的方向。
天狼山上火把闪烁,如同雪夜里的星辰。
山寨中的局面已被控制住,刘岐立于寨门中,看着寨中的妇孺被有序带出,小声问一旁的长平侯:“舅父,那位娘子果真是鲁侯府上的女公子吗?”
凌轲似有如无地叹了口气,轻点头。
刘岐:“大难不死,幸甚至哉,鲁侯与夫人若知家中女公子尚在人世,定要万般欢欣庆幸!”
凌轲再次点头,只是听到外甥的说话声略带含糊,不禁转头看,这才见到刘岐半边脸及嘴角的肿伤,抬眉问:“面上为何人所伤?”
刘岐下意识地并不想暴露那个女孩的行踪与举动:“……是一头受了惊的小狼,不慎将我撞翻在地。”
凌轲岂会听不出其中蹊跷。
只他这小外甥虽因过于有主张而有些不服管教,却胜在足够有分寸,做舅父的便也不必在这等小事上非要刨根问底。
且凌轲此时另有心事。
刘岐有所察觉,试着问:“鲁国之乱已平,现又除去了此地匪患,救回了鲁侯府上女公子,归京在即,舅父何故并不开颜?”
凌轲深深看了小外甥片刻,终是道:“思退,你随我来。”
第010章 两重天
思退是刘岐的字。
时人大多及冠时方有表字,却也偶有例外者,刘岐十岁时即有了自己的字。
他的兄长刘固,字思变,同是他们的父皇仁帝刘殊所赐。
遇岐则思退,久固则思变,从中也能窥出仁帝对这两个儿子所寄予的不同期望。
刘固为国之储君,需多智多虑,常思变通之道。
小儿刘岐无需担大任,若遇岐路不易抉择时,稍退些亦无妨。
在父皇母后及兄长的爱护乃至纵容之下,刘岐就这样长到了十一岁。
刘岐从六七岁起,就有了很清晰的人生志向——随舅父习武,来日做个可以领兵打仗的人,做父皇与兄长以及大乾的剑,镇守江山,扫除匈奴。
行路于初的刘岐,此时随着心事重重的舅父凌轲,来到了寨中的一座高屋前。
屋前有士兵把守,屋中的一切——除了被带走的冯珠之外,都还保留着原本模样。
外屋中,一名胡巫中箭惨死,尸身趴伏在地,右手看似奋力往前伸出,指尖鲜血已经凝固,而就在这只血淋淋的手旁,赫然留有八个大字,字以鲜血写成,定睛细看之下可分辨出此八字为:
“归京之时,灭门祸至”——
刘岐在心间默念着这触目惊心的八字,片刻,他查看罢胡巫的尸身,却是笃定地道:“舅父,这血字并非胡巫死前所留。”
是有人假借胡巫之手故弄玄虚,或是有意示警?
刘岐下意识地便想驳斥必是有人故弄玄虚,却突然想到母后曾经的教导,母后与他说,遇事不明时,宁可暂时偏向最不利、令人最想要否定的那个可能……
“若是在借胡巫之手示警——”刘岐看向舅父:“那又究竟是在向何人示警?”
今日上山的人这么多,又都是即将归京之人,而这“示警”之言并无明确身份指向。
刘岐问话罢,却见舅父慢慢转头,看向了屋外。
年幼的刘岐跟随着舅父的目光,依次看到了把守在外的心腹,举着火把指挥的将军,搬抬尸身的兵卒……风雪之中,刘岐的目光所不能及之处,凌家军几乎遍布了整座山寨,另有负责收缴寨中之物的士兵在有序地上下山,他们手持火把,蜿蜒于山道间,远远望去,如同这座大山呼吸间微微耸动着的脊骨。
纵然凌轲未有明语,刘岐也已然看到了舅父的回答。
此八字,所示警的对象,或是他们所有人。
……
这一夜,刘岐始终跟随在舅父身侧。
天色将亮时,凌轲来到了山巅边缘处,俯瞰着四下景物。
时下之人大多有所信奉,上至帝王令使者去海上寻找仙人,下至百姓供奉各路鬼神,就连军中动兵之前都会使军师进行占卜,凌轲身在其中,不说对那来路不明的示警之言深信不疑,却也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总要有所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