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见予安(24)+番外
“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名啊,且与你十分相称。”姜负的夸赞是真心实意的:“想必取名者是个极有才情之人。”
少微气闷的脸色忽然软下一些。
姜负重新平躺下去,语气漫不经心:“除了许多才情,大约还有许多笃爱。”
背对着她的少微一言未发,安静得好似没听到任何。
少微慢慢眨着眼睛,看着的是方才姜负所指长安城的方向。
四面纱帘此时垂下三侧,隔着粗纱看不清什么,可即便没有这层纱,也依旧不可能望到长安城去。
少微只需要一个粗略的方位去安放想象。
算一算时间,阿母应当顺利回到侯府了吧?
必然会有很好的大夫为阿母治伤吧?
申屠夫人不必再如上一次那般伤心而绝,鲁侯若不曾失去妻女,或许也就不会牵动旧疾复发从而郁郁离世了?
回到了长安,做回了冯家女公子,阿母也会在天气放暖时去踏青吗?不知阿母从前可会骑马?
最要紧的是,冯羡他们会说一些让阿母不快的话吗?——想来是不敢的,阿母是侯府真正的女公子,是他们的长辈,又有父母亲爱着护着。
但愿是这样。
还有……
还有一个问题,少微并未允许自己在心中复述。
按下这份心绪,少微继而想到了长平侯与刘岐。
借胡巫之血留下那八字示警,正是少微所为。
那场可怕的废太子之祸,少微无从知晓其中详细,她也不知此中是否有其他曲折。
少微知道的只有结果,太子谋逆被诛,凌皇后自戕,长平侯被腰斩,无数人为他们喊冤,凌家军被血洗镇压,刘岐被贬去了苍梧郡,然而经年之后,他却又步其兄长后尘,同样也因谋逆而死,甚至死得更加狼狈凄凉,而又决绝轰烈。
少微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包括死后听到看到的那些不知真假的乱世惨状,也并非是促使少微在那混乱的情形下果断决定示警的原因,她并没有什么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是非观大局观,一切举动仅发自个体本心——
长平侯曾带她回长安,即便回到冯家后她很不开心,而若重来一回,她定不会再选择跟随长平侯回京,但是途中她曾受到了对方的照料,这是无可否认的。
她认为长平侯不是恶人。
而除了护送过她一程,长平侯还曾将披风解下,覆在了她阿母的尸身上。
那八个字,只当回报对方昔日这一护一覆之义。
至于这区区八字,是否真的足以带来什么微末改变……少微无从预料。
那场祸事最初发生在正月初,而今离正旦仅剩下不足十日。
很快,少微将会从时间的风声里得出最终答案。
思绪漂浮间,少微的视线隔着纱帘上移,晴空之上,几片白云淡如薄絮,竟很像沾沾的羽毛。
少微因想念而有些失落,回首望向北方。
北方有风吹来,待到午后,风渐大,急风如手,将空中漂浮着的那一片片薄絮聚拢成了一团厚云,再以暗夜将其染作灰色,最后经那只风神巨手一攥,便哗哗落下雨来。
因雨势较大,并不着急赶路的姜负便在沿途客店中多停留了几日。
但这几日却很不太平。
第一日深夜,雨水未停,客栈后院中忽有异动与牛叫声隐约响起。
“墨狸,去看看——”
黑暗中,随着姜负下达命令,睡地铺的墨狸起身抓起黑布包裹着的刀,推开窗,鱼跃般跳进雨中后院。
因不愿与姜负同床共寝,于是在另一端打地铺的少微也已被动静惊醒,她迅速戒备起身,压低声音问姜负:“仇家追来了?!”
自得知姜负身后有人在寻仇,少微这一路上分外警惕,简直耳听八方,目光如炬。
途中凡有行人同行过一里路,她便向姜负低声示警:“似有可疑之人尾随。”
街道之上,见有人跟随并目光闪躲,少微更是暗暗握紧袖中藏着的新匕首,郑重提醒姜负:“这次绝不会错。”
姜负回头看一眼,遗憾道:“这次更是错得不能再错。”
少微不服:“那他何故一路尾随窥视?”
姜负笑面如花,凤眸轻眨:“你说呢?小鬼。”
少微茫然皱眉。
姜负谆谆教导:“那你以为为师何故晴日也多佩斗笠?”
少微却有应答,且一答就是俩:“遮阳,或掩人耳目以防被仇家认出。”
“非也。”姜负重新佩上斗笠,叹息着给出正确答案:“无它,唯过分貌美尔。”
对外貌美丑并无太多注重,习惯只看重生存喜怒的少微,听得这般解释,仗着身高劣势,仰起脸头一回认真打量姜负斗笠下的面貌,学着去建立一些这方面的认知,以提高自己的分辨能力。
总之这一路,过分警惕的少微不是在错认仇家,便是在错认仇家的路上。
直到此时,眼见墨狸拎刀而起,跳下窗去,少微不免有几分“终于来了”的石头落地之感——这回总不会错了!
少微几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攥着匕首奔向窗户,踮起脚查看情况。
第019章 黑吃黑
结果却再次给了少微扑空之感。
原来并非仇家寻至,只是住上黑店了而已。
虽说扑了空,少微却也精神抖擞,这还是她第一次住上黑店。
客房内,姜负点亮了油灯,盘坐在榻边,看着那个满脸是血、被墨狸拖了进来扔在地上、偷牛未遂反遭牛踢的伙计。
很快店主也来了,那是个看起来很敦厚的矮胖中年男子,他连连向姜负赔不是,只说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