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见予安(447)+番外
替她打伞的少微全不知她有何等晚节早节可保,刚翻了个白眼,却不知此人又想到什么,转而笑眯眯地道:“却也无妨,为师此生做戏无数,总归不差这一两场。小鬼相请,若不吃这敬酒,岂非要被索命了?”
待来到建章宫,听全瓦笑着提起建章宫人近来酿出许多鲜美果酒,少微适才反应过来,姜负口中那所谓“敬酒”并非虚指,那突然改变态度的话语原是腹中酒虫代此人发声。
骀荡殿外,未被皇帝答应召见的谏议大夫邵岩等在阶下,迟迟不愿离开,见到那巫服少女走来,邵岩精神一提,将怀里的竹简奏书无声又往外捧了捧。
然而那少女目不斜视,全不曾将他留意,邵岩暗自着急——缘何不再抽走查看?那目中无人对万事好奇的少年顽劣气还当继续保持才对啊!
近日朝堂上争执不断,根本没人听他说话,他吵又吵不过那些人,只好和身边的同僚庄元直齐齐保持沉默——说到这位同僚,真乃性情大变,自归京后过于安分守已,每日听着各方争吵,他瞧着此人好几回嘴巴都想动了,却又被不知什么力量死死压住按回。有心揣测其人是在南地吃了许多苦,但眼见着他又长了许多肉。
同僚已无往日锐气,他这老实人只好豁将出去,邵岩身形一晃,似久站之下晕眩,奏书脱手而出。
少微看着摔到脚边的奏书,又看一眼被内侍扶住的这位眼熟的谏议大夫,遂将那奏书顺手捡起看了两眼。
同一刻,殿内的皇帝正在翻看另一卷奏书,其上奏请与邵岩所奏恰好相反,而此奏书正是来自邵岩眼中那长了肉却不再长嘴的同僚庄元直密奏。
郭食看着皇帝翻看不知写有何等内容的密奏,又看着那位天机与其师被召入殿中。
第210章 秋狩至
“你一早答应过朕,倘若得闲,便会进宫来陪朕谈一谈道法……”见着姜负,皇帝张口便冷笑埋怨:“朕左等右等,今日总算等到仙君得闲。”
姜负叹道:“这段时日陛下与在下皆在养病,两相半死不活,在下又何必非要来回奔波相互倾吐病气,徒讨陛下厌烦呢。”
纵是郭食伴驾多年,也被这“两相半死不活”的话吓得心中一惊,然而皇帝虽仍哼笑,却无发怒迹象,反而拿起那卷密奏,起得身来,一面道:“今日却来得正好,朕有一事,正要询问请教……巫神与仙君且随朕移步内殿说话。”
少微应声“诺”,即闻身边酒鬼笑眯眯张口便来:“在下正是感应到陛下心下所需,特有此行。”
郭食哪里知道此人皮下是何等德性,闻言更不敢掉以轻心,然而他将皇帝自龙案后扶出,皇帝却将手臂慢慢抽出,独自前行,交待道:“朕与巫神仙君单独说话,郭食,你带人守在外头。”
“诺。”
通往内殿的帘打起后刚落下,郭食即垂首无声行至帘旁,看似把守,实则支起耳朵窃听得一句来自皇帝行走间的模糊话声:“仙君医道精湛,朕想请仙君替朕那小儿刘岐看一看腿疾……是否尚有一线治愈希望……”
郭食心底一震,又闻那位仙君的朦胧断续答声:“在下与六殿下已有数面之缘,确也留意过那伤腿……”
“论起骨伤,姜某自认不比太医署里的医士们高明多少……但在下近身望六殿下之气,却隐有所感。”
“六殿下之伤疾,未必在筋骨,而在心结郁阻,气机壅塞……”
“而皇子乃龙子,个人气机盛弱亦与国运天意相关……”
“若得来日,能释却心结,心扉洞开之余,再有天和之气蕴养,受天意眷顾……或有不药而愈的可能。”
“……”
释却心结。
天意眷顾……
皇帝无声思索,而后看向在下首跪坐下去的少女,脑海中倏忽闪过“天机归,紫微盛”六字。
接下来的话语,郭食再听不清,但心中已足够惊动,芮泽称六皇子腿疾是假,却不知这对师徒今日放下此言,是否又在为捏造什么天意之说铺路……
而陛下带进去的那封密奏到底又是何内容?既然带进去,想来也是要与那对师徒商议一番……
纵然那密奏遗留在外,亦容不得他轻易窥视,这殿中内侍他大可以屏退,但暗中亦有暗卫的眼睛盯着,而自从皇帝不再沉迷长生,他与皇帝之间不可替代的连接断裂,疏远慢慢发生,他的光鲜与性命正在褪色流失……
如此情形下,见皇帝待他的义子郭玉并不排斥,他便将郭玉顺势推了上去,占下位置,充作后路。
少府中有秋狩事宜尚需要他参与定夺,郭食离开之前,暗中交待义子,务必找机会探知那卷密奏上的内容。
去往少府的路上,郭食心神不宁,眼前频频闪过那阴森小鬼的恶劣戏弄,那天机少女脸上佩着的神鬼面具,而最终在眼前定格,是皇帝积重难返的病容……
郭食午后返回建章宫时,那对仿佛昭示着不祥变故的师徒已经离开。
然而次日,阴魂不散的师徒再次前来,徒弟撑着黑色的大伞,罩住师傅一身的雪白,落在郭食眼中,是活生生的鬼狱使者。
师徒被留下用膳赐酒,做师傅的说徒儿年纪还小,挡下了徒儿的酒,望陛下勿怪,她愿代替徒儿承受。
此人滑稽洒脱,郭食面上始终笑着,直到将人送出建章宫。
而二人离开不久,皇帝召见了庄元直。
庄元直回京时日已不短,始终被晾在一边,这是皇帝第一次将他召见。
一同前来的还有其师御史大夫邰炎,年迈邰炎近来屡告病假,像是某种对皇帝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