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见予安(457)+番外
遥望祭台上的一点朱影,恰似黑山中升起的赤红太阳,冯珠几分出神,几分骄傲,轻声问:“敢问女君,所制此香何名?”
祭台周围的香气吹不到此处,但姜负制香时冯珠便已见识过。
“倒未及取名。”姜负含笑随口说:“若非要有个名,那便称……山海之魄。”
此香之材取自山与海,她听从小鬼胁迫,制出此香,用以伪造降神之兆。
但在她看来,降神的关键不在此香,而在这小鬼一路劈山断海之下所获取的山海念力。
包裹着薄泥的香丸会在泥壳燃尽后焚出奇香,造出神迹将临之势。
姜负嗅不到那香气,此际远望祭台,见那舞动着的神迹本身,只觉已见神灵下降,不禁趁机与冯珠控诉那败家之狸:“我早说不必制香,偏她犯犟……白费数百金啊。”
此香嗅起来天然脱俗,购买香材却极费庸俗之物。
冯珠抿唇一笑,刚要说话,忽闻低微绵长之异响。
鸣响自祭台方向传来。
姜负耳边随之响起好学小鬼那日问话:“为何南郡山崩,会使京中铜钟自鸣?所谓铜为山之子,究竟算是什么感应?”
“此感应实为音律之应。”她彼时答:“万物皆有律。山崩使地脉颤动,其颤动之律若与铜钟原本之律相和共应,铜钟即生鸣音也。”
小鬼听罢,即又问:“那若隐晦击出与彼相同之律,岂非也可使铜器出现自鸣之象?”
她欣慰点头:“不愧是为师亲传,乃行骗的好苗子。”
祭台上方,曾重新调整过鼓面的朱雀大鼓被击打震颤着。
而令众人惊异的是,三樽代表国器的青铜大鼎忽然无故发出鸣响,此鸣响原本细微,但被风掠过鼎耳,响声即变得尖锐刺耳。
在场者无不色变,自古以来,凡礼器自鸣,皆为不祥兆,更何况出现在祭祀之时!
于这不祥的鸣响中,大鼓旁的侍神司巫尽职尽责地高唱迎接大司命的祭词:
“君回翔兮㠯下,逾空桑兮从女!”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奇香伴着巫者吟唱,天穹黑云滔滔滚滚,鼓声与铜鸣相振,气氛已然惊心动魄。
不知多少人连呼吸都屏住,台上大巫神的踏步开始变慢,此迎神巫舞所踏步伐遵循着古老的星斗之图,为夏禹所创,四纵五横,通过步法配合星宿方位,每一步都似激发着寰宇之气,以寻求上天感应。
待至最后一步,少女大巫背对众人,大风中展袖如云涌,其右腿在袍服下抬起,足履缓缓而沉重踏落,发出“咚”一声响,此步落定,鼓声慢,钟鸣消——
四下大静一瞬,大巫仰首,其音威灵:“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天下九州苍生千万,寿命夭亡由我主宰!
“大司命……”
“大司命之灵下降!”
传闻中,乘玄云龙车降下魂灵的大司命督善恶,主生杀。
生杀……
芮皇后神情一颤,脑海中迸出一道声音:大司命下临,要带走怎样的奸邪性命?
诸人皆心脏狂跳,国之礼器自鸣为不祥,降下主生杀的神鬼,必然要有明示……
不免回想这位大巫神所主祭祀,长陵大祭时祝执之死,灵星台焚杀妖道,二者皆为奸邪化身……此次倘若又要见血,却不知会指向何人?
许多王侯几乎于瞬间生出自危的恐惧。
开阔的山野将天地的威严无限放大,个人命运在神权反噬下将不堪一击,几乎所有人都笃信,假如那位巫神稍有指向自己的言行举动,纵无实证,妖邪之名也只怕再难洗脱。
风仍大作,许多人却冒出冷汗,更多人在暗暗观察是否有举止异样者出现。
而上方已降下神灵的巫神驱使巫者们缓缓吟唱舞动,并无言语明示,人群中也未曾有人出现如当初祝执那样的癫狂迹象。
有人便不禁想,莫非那“不祥者”并不在场?
黑云涌动不息,人心如遭火灼。
而迟不见神灵示下,跪坐在最前方的皇帝抬手垂袖,向上方问:“天子刘殊,敬问大司命——敢问凶相之始,不祥之源,惟祈昭示,以安社稷!”
舞蹈未停,仰望夜幕的神祇面具下传落一道平静空灵的垂示:“——候。”
请天子候?
诸人茫然不安,然火光后巫神舞动不息,再无言语。
巫神不停,巫者亦不能停,鼓声仍要继续。
即便惶惶,没人敢离开、更无人敢打断祭祀,直到忽有两名神情惊惶的禁军被贺平春带到圣前。
祭祀中途,不可搅扰,但禁军所禀之事恐与祭祀相关:“……启禀陛下,我等把守于山林入口处,忽见无数蛇虫聚集急涌而来!实乃奇异至极!”
“敢问陛下,是否要全力扑杀!”
换作往常,无需请示,然而在大祭之际见此异象,贸然行动只怕触怒山灵!
皇帝面容惊动,再次看向祭台上方。
高阁之上,姜负亦将祭台注视。
今日之祭舞实乃自由赤诚,予人听,予天地听,予山林听。
姜负目光缓移,越过慌乱的人,看向天地,山林。
小鬼今日杀人,是为凶残本相,为报复之欲,然而这场祭祀却非私欲,而为怜悯。
凶残与怜悯并存,原就是自然之相。
风拂过耳,姜负看着被搅动的山林气机,缓声道:“天地生灵,既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的道,便请与她来和吧。”
就像山倾而铜鸣,同律便该振和。
风云不息,祭舞未停,衣袂翻飞,人与舞早已合一,百余巫者皆被感染,沉浸其中,不被下方世人的惊动所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