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辞(10)
“...啊,璇姐,我饿了。”
裴予安毫无技巧地转了话题,语气轻软,撇下的眼尾带着点湿润清亮的委屈,恰到好处地让人心软。
冯璇被气笑了:“行行。小祖宗。我给你买早餐。想吃什么?”
她刚推开车门,裴予安懒洋洋的声音裹着笑飘了出来:“毛血旺,变态辣。”
“……”
“我说真的。我真的想吃辣,实在不行煎饼果子加小米辣也行——”
“……”
冯璇当做没听见,用力甩上车门,转身进便利店里买了杯牛奶。
车里骤然落入寂静,裴予安唇边挂着的笑也像潮水一样退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盯着通讯录里的‘赵聿’两个字,指腹一寸寸摩挲。
“...还不够。”
一场本就不平等的交易,他势必要付出一切,才能博得赵聿的一眼兴致。
名声、前途、性命。
只要能为这场交易添砖加码,他通通都可以舍弃。
就在裴予安陷入沉思时,窗外忽得响起争吵声。
冯璇手里握着一纸盒牛奶,在不远处跟剧组的执行导演声嘶力竭地争辩着什么。她的动作太大,甚至于捏爆了手里的奶盒,牛奶沿着指缝滴落,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溅到了她精致的套装下摆。
裴予安皱眉,抽了两张纸巾下车。
“别过来!”
冯璇余光看见裴予安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快步走了过去,牵起裴予安的手,将他拉远。
可饶是如此,风里的讥笑声和议论声还是一个字不漏地传到了裴予安的耳朵里。
“关系户走得好啊。”
“被资本反噬了吧,真是活该了。”
“金主不捧他了,看他以后怎么嚣张!”
裴予安想了想,问:“是有资本介入,把我换掉了?”
“……”
“是赵家?”
“……”
“所以,是赵云升亲自出面封杀我的?”
“……”
冯璇没回答,只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他苍白的皮肤里,想带他远离这些流言蜚语。可那孩子却轻笑了声:“被换掉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要更伤心?”
冯璇脚步蓦地一顿,转过头时,气得眼圈都红了:“角被撤了,戏也没了,合作丢了,前途毁了。裴予安,你到底在笑什么?!你是不是没有心?!”
裴予安将手中的纸巾轻覆在她的手心,慢慢地将她指缝的牛奶脏痕一下、一下地擦干净。边擦,边温和地说:“对不起。”
不是害怕、不是担忧,而是单纯的歉意。
晨曦的光点像无数细小流星落在那人脸颊,却融不进他的眼底。那双眼睛在笑,眼底却是空着的。
冯璇忽然懂得了,这个人为何敢往火坑里跳——他好像抱着跟谁同归于尽的态度在活着,根本就不怕痛,也不怕被烧死。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感到迷惘。
她将裴予安冻得青白的手拢在掌心,颤声问:“予安,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裴予安站在卸景的水泥地上,回头看他身后一整排未布置完的宏大仿古布景。哪怕再大的制作,这一切繁华再与他无关。
本该失望的人,却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像是得偿所愿:“对不起。璇姐。对我来说,这是好事。违约金,我会赔的。”
“你...”
刚提起的话头被一个电话打断。
冯璇皱着眉走到旁边去接,一场通话似乎不太愉快。她跟对面的人争辩了半晌,回来时,神色是掩不住的疲惫:“予安。公司那边,让我去陪一个新人试镜。”
经纪公司的意思已足够明白。经过这几天的评估,尤其今早这一场丢角风波,公司也不想再在裴予安身上投入太多资源。
裴予安却真心替那位新人感到高兴。
“去吧。试镜重要。别学我。”他往旁边的景巷一指,“我想散个步,走两圈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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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海鸥振翅,衔来风里的寒意。哪怕穿了厚外套,还是觉得冷,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咬了裴予安一口,疼得他一悸。
“咳...咳...”
他肩头的纱布刚换,啤酒瓶炸口划出的伤埋在下面。疼痛如暗潮,咳一次就磨一次,眉头随着轻喘皱起又松开。
他强忍着战栗缓了几分钟,他才掏出手机,垂着眼睛,在电话簿里缓缓地往下滑,最后,在一个名字前面停住,用青白的指尖轻轻地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七下才被接起,电波里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语气淡淡:“没想到你会选择现在打过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接。”
“有事?”
“有事。我打电话,是为了跟你讨论下归属问题。”
“嗯,说。”
对方听上去对裴予安的困境早有预料,声音颇有些兴致缺缺。
裴予安单臂撑在江边的锈栏上,声音慢悠悠地:“我手里现在有一件大衣、一块围巾,都挂在家里熏香供起来了,准备当成传家宝。赵总,您下次能不能再送我条裤子?凑一整套,比较方便召唤神仙。”
对面沉了一下,似乎是翻阅文件的声音被搁住,又似是想笑却没笑出声来。
“你要跟我讨论的,是衣服的归属问题?”
“否则呢?”裴予安支着下颌笑,“赵总不会在期待,跟我讨论‘我’的归属问题吧?”
“还没想过。”
“哦。我以为赵总等着我的电话,是知道我出事了,关心我呢。”
裴予安语气失望,但表情根本没当真。他撑着身侧栏杆,风吹衣角,江边的水汽潮得像一层细汗,把皮肤冻得发僵。他用通红的手指懒懒地卷着衣袖的棉线,继续话题:“话说回来,赵董事长最近好像有点不务正业啊。好好的一个商业大亨,干什么盯着我一个小人物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