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辞(109)
他俯身,把毛巾放到裴予安额头,手指在他太阳穴轻轻按了按,声音低哑:“别动,别说话。”
床头灯的光昏昧,照得空气都像被蒸腾过。裴予安从烧得混乱的梦境里醒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喉咙干涩发烫,呼吸像被什么压着,每一次都艰难。他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靠在床边的一个高大身影,那人侧影笔挺,肩线绷紧,像一座撑住整个房间的影子。
裴予安固执地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哑音。喉咙被灼烧般的痛感割开,他执拗地摸到赵聿的袖口,轻轻勾住,力道极轻,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赵聿的动作停住,垂眸看那只几乎滚烫的手。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裴予安手上,把那点微弱的抓握包住。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缓:“我在这,不走。”
裴予安费力地眨了眨眼,像是想说什么,把力气全都耗在抓住他袖口上,带着某种执拗的要求。
“好。”
赵聿俯身,将被角掀开一些,动作小心地把裴予安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那人被高烧折磨得几乎脱力,手臂一环,就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轻微地颤抖。
赵聿半只手掌握着他汗涔涔的侧颈,指尖在他后颈顺着骨节按压,安抚地压沉他紊乱的呼吸,像在安慰、像在占有。
裴予安终于不再挣扎,半阖着眼半昏半睡,呼吸断续,喉咙里溢出几句不成调的梦话,音节含糊。
“我不签...不...我错了...妈...我不走...豆腐还没吃饭...”
他的额头滚烫,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赵聿颈侧,呼吸也灼得人心口发紧。偶尔他眉心皱起,像在梦里看见什么不安的影子,身体微微一紧,似乎要缩回被子里。
赵聿俯下头,声音极轻,几乎是呼吸贴在他耳边:“是梦。予安,是梦。”
他的话不多,音色沉而稳,像一根线,把那人从梦魇的深处一点点牵回来。
裴予安绷着的手脚慢慢松懈,头微倒向赵聿的怀里,没盛住的眼泪顺着眼尾淌下,像是离开故乡那年,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等到太阳再升起时,梦里的黑潮褪去,大脑终于缓慢地开始转动,自我意识也拿回了空闲已久的主动权。
裴予安缓缓睁开眼,一片模糊里,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让人安心的高大身影。
“...你没睡一会儿?”
裴予安声音哑着,说完一句就咳。赵聿拿一支吸管压在玻璃杯里,二指捏着吸头,压在那人柔软浅淡的唇边:“喝点水。”
两口水下去,好歹压了压喉咙里的苦味和干裂。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赵聿端着一碗白粥坐在床边,袖口卷到手腕,端到唇边试了试温度,才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张嘴。”
赵聿的声音低沉,仍带着彻夜未眠的哑意。
裴予安绝望地偏过头,从头到脚拒绝:“让我吃饭,我宁可继续晕着。”
“你敢。”
这种胆大包天的发言,换不来同情,只能被掐了掐脸蛋。
裴予安依旧拒绝,唇齿与勺子角力,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张嘴。赵聿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声。
“什么幼稚鬼。”
他放下勺子,从旁边的小碟里蘸了一点辣酱,抹在他的舌尖上。那点辛辣立刻挑动味觉,裴予安忍不住眯起眼,眉梢舒展开来,像是被这细微的滋味唤回了点力气。
他好整以暇地挪了挪腰,声音虚弱,却带着点拿捏人的从容。
“还不够。”
“还要怎么样?”
裴予安从被子里抬起手,勾勾手指,指节苍白纤细。赵聿俯身过去,那人薄唇轻启,眼尾带着笑意,轻声道:“亲我一下,我吃一口。”
短暂的沉默。
碗碰上床头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是你说的。”
赵聿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托住裴予安的腰,把他整个人抬起,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将人牢牢按在怀里。
接着,他咬了下去。
唇齿相接的一瞬,裴予安仿佛面对着一只被囚困的野兽,怒火在恐惧里辗转冲撞。
就在裴予安以为自己要被弄碎的前一秒,那人忽得收了力道,压抑到了极致,在唇上死死锁住动作,下颌肌肉紧绷,猛地停住。然后,他带着粗重的鼻息,轻轻吻过那双单薄的唇。
不敢松手,不敢用力。
无计可施。
裴予安喉间蓦地一酸。
他虚弱地抬起手,指尖沿着赵聿下颌轻轻划过,顺着那条绷得过紧的线条慢慢抚平。他缓慢地拉开一点距离,在赵聿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轻轻落下一吻。
柔软的安抚落下,赵聿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呼吸仍旧压抑不住地沉重。他把裴予安整个抱在怀里,下颌埋在他肩头,像是要用尽力气确认他还活着。
裴予安闭上眼。拥抱时,脑海里各自闪过年少时的无能为力。
比如,那只被人欺负、最后死去的小猫。
它叫得嘶哑,尾巴被拽断,爬在破旧的木板上,呼吸到最后一刻还带着恐惧和倔强。少年跪在它旁边,没能救下它,只能用手掌去捂住它最后的体温。
还有,那条被人抛下的大白狗。
冰天雪地,没人绑住它,它却固执地趴在废弃院子门口,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目光依旧望向公交车的尾灯,或许是期望着,他的主人会像往常一样,陪他一起奔跑在故乡的夕阳下。
因为不想重蹈覆辙,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