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辞(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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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老城’,是一座隐于高墙之内的私人会所。
暖黄的灯光自雕花窗棂里泻出,映在青石地上,被湿润的空气拖得悠长。会所内部的雅间以沉木屏风隔开,灯光被调得温暖而柔和,却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压抑。檀木香气淡淡弥漫,伴着低低的谈笑声与酒香,安静得连杯盏相碰的脆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长桌被铺上洁白的麻布,青瓷器皿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赵云升坐在主位,神情温和,目光如掂量一盘棋局。左手边是赵先煦,哪怕穿上正装,也掩不住败家的软奢,跟人说起话来喜欢拍桌子,胜利者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大哥。只可惜,他的胆子还是不够大,一朝扬眉吐气,也只敢翻几个白眼示威。
赵聿被安排在另一侧,西装暗色,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脊背始终笔直。灯光落在他肩背线条上,映出那份僵直的冷峻,手指偶尔在桌沿上缓慢收放,细微得几乎不可见。
“阿聿啊,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妈?”
武志雄忽然起身,绕过赵聿的身后,俯身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尊敬地指向赵云升右手边的中年贵妇人。
唐青鹤端坐在赵聿斜对面,黑色长裙利落剪裁,举止优雅。腕间的铂金表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唇角淡淡含笑,眼神温润沉静。她的存在感很弱,宛若利万物而不争的水,只反射出对面人的欲望。
桌上的人听了武志雄这话,面面相觑,交换眼神,意思是‘果然如此’。
唐家赵家联姻三年,赵聿却还没正式见过唐青鹤,赵云升真是一点都不信任这个抱养来的大儿子。可为什么,今天又带他来这里吃饭?
对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赵聿笑了下,姿态自矜又不失礼节。
“见过,在你和大姐的婚礼上。只是第一次和唐董同桌吃饭。”
“哎,是姐夫记性不好。我自罚一杯。”
武志雄故作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拎着酒壶直接冲完,又给赵云升递了个眼神,笑着问:“不过,爸,阿聿第一次来,您不给介绍下,这在座列位都是些什么大人物?”
闻言,赵云升才开口。
“这些人,他多多少少也接触过。都是这次产业园重要的合作方。欧阳总,刘总,王总,洛总...”
被点到名字的都点头示意。他们笑语周全,举杯寒暄,神情却并非全然随和,眼神在赵家三人之间穿梭,各自掺着揣度。
简单介绍完宾客朋友,赵云升才把话头重新引回赵聿身上:“我家老大,也不用我介绍了。这孩子最近动作挺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将来先锋医药,都得靠先煦和他顶着了。”
又是新一轮眼神交流。
赵云升这言外之意,是指他可能很快卸任,将手里的股权分给两个儿子?
可究竟,哪一位才是他中意的接班人?
第一轮酒过,一位老板举杯,语气尊敬,又带着几分探究:“赵董真是辛苦了。这产业园,没有您和唐董啊,怕是根本动不快。能在这节点把项目盘活,实属不易。”
赵云升的笑意淡淡:“老大也是尽心了。”
他顺势掠向赵聿一眼,杯子自然递到他手边。
杯沿轻轻一碰,赵聿仰头一饮而尽。杯底落桌,他指尖顺着杯沿缓缓摩挲,嗓音低沉:“手下的人尽力,我不过看着,没什么辛苦的。”
另一位宾客顺势开口,话里的试探意味更重:“之前的供应款,有一阵子不是卡住了吗?幸好最近周转得快,否则工程怕是要停一停。听说,是赵总慷慨解囊了?”
像不经意的闲聊,却暗暗将旧账丢到桌上。
赵云升指尖轻敲桌面,没有接话,仿佛故意让这一句悬在赵聿面前。几道目光同时望去,期待着赵聿的反应。
“产业园的项目有多重要,我当然清楚。出了问题,我不会推诿,接下来就是了。”
赵聿这话一出,赵先煦的脸色一黑。他现在终于能听懂他大哥刺棱他的话了。二少爷气呼呼地倒了一杯酒,灌自己一杯,还想说什么,被赵云升打掉手腕。
赵聿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沉着地说:“账目已经按节点结清。如果将来再出问题,天颂会主动承担一部分,确保项目不中断。”
言语里没有推诿,甚至主动将责任兜在天颂身上,把暗刺接了下来。桌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着举杯:“赵总果然干脆,难怪赵董放心。”
“是啊。”赵云升甚至主动捧了赵聿一句,“老二不懂事,要是没有老大保驾护航,以后的路不好走啊。”
明褒暗贬,一句话,坐实了之前所有的铺垫。
主次之分立见。
赵先煦借机抬头,举杯站起,眉目间带着久违的轻松:“我哪能让各位失望?这一杯,祝大家合作顺利,财源广进!”
他的语气张扬,手势幅度大,笑意露在眉梢。宾客们顺势附和,杯盏相碰,笑声热闹,给足了面子。
都是生意人,嗅觉比狗要更敏锐。尽管各自面子功夫都有一手,不至于彻底冷落了赵聿,但眼角眉梢那种忽视却也扎人。
但赵聿仿佛不以为意,只向唐青鹤一人举杯,酒杯贴了贴唇,又放下。
唐青鹤目光与他交错,唇角浮起一点意味难辨的弧度:“阿聿真是能扛事。”
赵聿只说:“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唐青鹤环顾一圈,颇有同理心地劝慰他:“你这孩子,还真实心眼,老赵没看错人。不过,这种掉下来的感觉,不好受吧?”
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大坑,赵聿当然不会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