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辞(166)
陈阿姨仔细听了听,门内确实隐约传来赵聿低沉平稳的英文汇报声,间或夹杂着键盘轻响,听起来一切如常。她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那就好,那就好。能有点事情做,分散分散注意力,对他们都好。麻烦你了啊,小魏。”
“您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目送陈阿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魏峻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他低着头,端着那碗温热的苹果的右手紧了紧,后退了几步,守护着某个不容有失的秘密。
门内。
厚重的遮光帘将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滤成了一片昏暗的暖黄色。赵聿确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里面是几张严肃的跨国面孔,但他耳中的蓝牙耳机早已关闭了麦克风。屏幕上那些开合的嘴唇、变化的数据图表,如同无声的默片,再也无法进入他的意识分毫。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裴予安侧躺着,背对着他,脸深深埋进蓬松的羽绒枕头里。他身上盖着那床最轻最软的鹅绒被,可他的身体却在被子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浑身都痛。
从血肉与骨髓间弥漫出来的持续的钝痛不停地灼烧着他,他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被残忍地抛入十八层地狱的业火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烟的烫,烧干他身上的每一滴血。
他在痛,却不知道哪里痛,整个人都钝得发木。
他明明躺在床上,却像是陷落在空洞的云里,不间断地往下坠落;他明明盖着柔软的鹅绒被,却感受不到被子的重量,没有丝毫布料摩擦皮肤的触觉。这比直接的疼痛更令人恐惧,仿佛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透明的虚影,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一边是正在消逝的自我,一边是证明存在的酷刑。
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赵聿放下电脑,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他手里拿着一支镇痛注射剂,针尖在昏黄光线下闪过一点寒芒。
“予安,听话。打一针,你会舒服很多。”
枕头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呜咽,带着剧烈喘息与坚决的抗拒:“...不,不要。”
裴予安猛地从枕头里转过脸。
他的睫毛被冷汗打湿,那双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虚弱的倔强。
“不要打...阿聿...打了止疼药...我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像飘着...什么也抓不住...床、被子、你...都感觉不到了...那跟死了有什么分别?我害怕...我真的害怕那种感觉...别这样...”
眼泪混合着冷汗,毫无征兆地滚落,砸进枕头里,晕开深色的痕迹。那是面对自我被无形之物一点点蚕食时,最原始的恐慌。
赵聿半跪在床侧,一片晦暗里,裴予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看见那针头朝自己压了下来,像一座天地颠倒的深渊。
裴予安猛地夺走那支针剂,把它远远地丢开,针头撞到墙角,‘咔’地一声断成两截。
趁着赵聿动作稍缓,裴予安猛地抓着那只大手,用力按在自己左侧下肋和上腹,那最痛、也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要麻木,我要疼...让我更疼一点,求你...”
他需要疼痛来对抗那可怕的虚无。他宁愿要这具肉体承受酷刑,也不要灵魂在麻木中飘散。
那只大手被裴予安深深地压在肋骨间,指节几乎陷进肉里,而那人还在不知深浅地索取疼痛。赵聿试图收回手,却被裴予安更用力地拽了回来,他整个人趴在赵聿的腿上,颤抖着将那只拳头埋进身体深处。
剧痛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濒死的痛意却让他诞生出一股荒诞的幸福——他还活着,还会痛,世界还是真实的。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几秒钟的权衡,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忽然,赵聿动了。
他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裴予安汗湿的后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从大腿上半提起来,又按在枕头旁,同时自己俯身狠狠压了下去。
吻,或者说,是咬。
一种充满侵略性的标记,是情人所能给予的所有痛与爱。
“唔!”
裴予安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僵直,气息瞬间被掠夺殆尽。牙齿磕碰间传来尖锐的痛意,那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力度。眼窝弥漫着温热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在片急速下坠的虚无中,他终于抓住了一根粗糙的绳索。
赵聿的吻移到他耳际,气息滚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感觉到了吗,裴予安?”
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衔住裴予安的耳垂,一点点施加压力。
“疼吗?”
“告诉我。”
“看着我。”
每一个短句,都伴随着一个更具占有意味的动作。他用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将裴予安的灵魂钉死在这具正在崩溃的肉体里。
就在裴予安被这激烈的冲击攫住,意识出现片刻涣散和依赖的间隙,赵聿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他精准地找到裴予安因之前的挣扎而卷起袖管露出的上臂,消毒、进针、推药——那是他在医生的指导下练习过无数次的成果。
一气呵成,稳准无比。
冰凉的药液注入静脉的瞬间,裴予安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里面闪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惊愕和茫然。
“你...”
破碎的音节未能成句。
止痛药的药效随着血液奔涌而上,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黑丝绒幕布,迅速覆盖了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所有的感官。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光亮急速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印刻着赵聿近在咫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