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辞(31)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声杯子磕碰扶手的脆响。
“予安?!你怎么来的?!你怎么可能进我家...”
赵先煦从二楼转角快步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听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真丝家居服,眼圈发红,手里的玻璃杯只剩半杯水,已经摇出了痕。
那天裴予安满身是血的样子几乎染红了他的每一个噩梦,此刻见到完好无损的人站在他面前,赵先煦几乎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拖鞋昂贵的logo都被撞掉。
就在奔到两人面前时,视角骤然开阔。也因此,他清晰地看见了裴予安搭住赵聿的手。那个小东西的神态温柔又恭顺,像是已经适应了赵聿的体温和味道,两人站得不算近,可却毫无生疏感,眼神交汇时甚至流淌着无言的默契。
赵先煦那一瞬是真的愣住了。脑袋里嗡地炸开一声,又像什么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冲破了堤坝。
随即就是眼前发热,没过脑子,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没人反应得过来。
巴掌落下那刻,屋里极静。‘啪’的一声闷响,震在空气里。
裴予安猝不及防,没躲开,脸侧被打得偏了一下,骨节僵住,嘴角崩出一道红。空气仿佛凝固,他抬眼,却没有说话,只用手背轻轻摸了摸脸,慢慢把身体站正,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赵先煦气急,头发丝都冒火。他又抬起手,想落下第二掌,却被赵聿的手臂格挡住。他低头,缓慢落手替裴予安把落在耳边的发丝拂开,用指腹摩挲着脸侧那道掌痕。
接着,他直接按住赵先煦的手腕,把那只杯子极慢极稳地从他指间抽了下来。随手一拨,杯子磕在他指骨与楼梯的夹角,‘砰’地一响,指骨与楼梯扶手震出了共振。
“手是用来握杯子的,不是用来打人的。老二,我说得对吗?”
只是来自大哥不轻不重的一记训斥,理论上没伤到筋骨,但赵先煦的手指像是被折断了,疼得额头绷起青筋。
可他视线却依旧盯着裴予安,眼珠通红。
赵聿一指一指掰开赵先煦的手掌,把杯子放进他手心,声音稳重:“拿好。别摔了。”
手指又被人捏住,痛得赵先煦终于回了神,狼狈地冷笑一声:“裴予安,你玩我?你怎么敢的?你什么时候勾搭上赵聿的?你可真他妈贱,谁都想睡是吧?”
被骂成这样,裴予安也没回嘴,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睛看地面的针织图案,仿佛没将污言秽语往心里搁。
而这沉默便是无耻的默认。
赵先煦火都烧上了眉毛,忍不住撸起袖子,要冲过去弄死这个贱货,楼道上忽然传来第二道声音。
“够了。”
楼上传来一阵极轻的沉响,像是茶盏放回檀木案几。
然后是赵云升的脚步声,极缓,一步一声,如钟摆压在耳膜上。他缓步而下,身上穿着那套藏青色中山装,指间夹着一支半燃的雪茄,烟火未灭,气味冷苦。
他的脸色不算好,眼窝带着青黑,脸上蒙着一层久病的灰败,神态却依旧端得高高在上。
他在楼梯转角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三人。
目光先从裴予安脸上的红痕掠过,那双眼眸没一丝波澜,只像落灰的镜子,照出了所有人脸上的情绪,又一样都不认。
“赵家,什么时候成了拿人随便撒气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嗓音极低,像抽走了屋里所有空气。赵先煦不敢置信地望向赵云升:“爸,你说什么?你...你不帮我说话?!你觉得我打得不对吗,这个贱种...”
“没出息的东西。回屋去。”
赵云升最后的三个字,掐灭了赵先煦所有的污言秽语。他愤怒又阴狠地瞪着裴予安,余光掠过一旁的赵聿,冷笑了声,将杯子重重一砸,扭头跑出了大厅,关门时,‘轰’地一声,震天动地。
管家立刻组织人清扫,将碎片拢好,即刻带人退出大厅,只留三人。赵云升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眼神淡淡落在裴予安脸上,却对赵聿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谁能进这个家,是你说了算了?”
赵聿仍旧站在原处:“我以为,昨天海港西区那两块地的开发权转让协议,已经足够我们谈妥这件事了。”
赵云升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却没半分笑意:“那份文件里,可没包括对老二动手的价格。”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昨天那份合同确实应该多留点打人的余量出来。”
这一句话落下,连同他那不咸不淡的表情,一起送到了赵云升的面前。赵云升没接茬,指腹在小指戒指上轻轻摩挲,忽而猛地抓起赵聿的手,重重地砸向楼梯。
‘咚’地一声巨响,隐约夹杂着骨头的裂声,连桌上的玻璃杯都被震得细细发颤。
裴予安瞳孔一缩,掌心猛地泛起一片潮湿。他下意识地想去扶赵聿,却见那人似乎毫无痛感,表情依旧平静淡漠。裴予安便又将抬起的手收了回去,指尖藏在袖子里微蜷,不知为何,心口隐约也痛了一下。
赵云升缓缓地说:“你以为你能掌握局势,是因为你聪明、够狠。我不否认。但你得记住。赵聿,你能站着,是因为我让你站着。”
这句话落地,屋子里一瞬寂静如针落。言外之意——让你跪,你就得跪。赵聿低头,像是真的听进去了:“您的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聊起恩情,便没有了亲情;一旦恩情还完,就只剩利益和算计了。
就在这僵持将至顶点时,玄关处落地钟报了一声,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像是从墙壁内部传来,下一刻,大门锁舌轻轻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