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将男主踩脚下求我别走(64)
秦晋用手臂掩住眼睛,但他嗅觉很灵,可以嗅到身侧不远台阶上沈青栖身上带着汗味的草药气息,有汗,但不难闻,微微新涩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终于后悔了,他后悔让青栖看到这样的情景,要知道他一直伪装着,避免青栖巡睃到他过去具体的经历。他其实是一个极复杂的人,他绝对不是个好人,当刀马营大统领,光有天赋武力技艺是不够的,心计不能少。
他天生就会这个。
对比起满心算计、满身血污、两只手肮脏得不可思议的他,她简直纯良得不可思议。
他是黑暗的。从出生不久就坠入黑暗,永远走不出来。那些不是他一党的官将就是这样骂他的,他也从不反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晋一直刻意伪装,展现出自己好的一面。然而就是这么骤不及防,他把他最肮脏最黑暗的一面暴露在她的眼睛下。
秦晋的心很痛,此时又添一笔,他难受极了,他要失去青栖这个好朋友了吧?
然而他却没想到,沈青栖并未嫌弃他。
等了好一会儿,他反而等到沈青栖先和他说话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满身罪孽,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肮脏的,就算花光了整条元江的水也洗不清了。”
沈青栖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吭声,他躺在地上,用手臂掩住眼睛,她索性自己侧身,抱着膝和他说话。
这些话,她以前就想找机会说了,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青栖很早就留意到,秦晋沉静清冷的眼神,但他的这种静和冷,更像寂静无声的清和静,游离于世界之外,知道自己满身血污,沉默看着人潮,自己跻身人群却从来孑然一身。
“难道我不是吗?”秦晋终于移开手臂,睁开血红色的眼睛,已经分不清血污还是血丝,他沙哑自嘲,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我还真认为你不是。”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着月色下幽静的花坛庭院,她说:“就算有罪,也是豢养你那个人的罪,这些世家刺杀来刺杀去,谁也不干净。”
她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如今的社会制度,已经不适合社会发展了。”
“世家消亡,是大势所趋,不是你杀,他们也早晚会没有的。”
世家都是该死的。
沈青栖其实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些,哪怕见识过很多不公和压迫时候,她也不想去说谁家该死的,因为这时代的“家”实在太大了,她总害怕其间会有些无辜者。
哪怕她清楚历史演变,知道王朝规律。
这是第一次,她没法逃避之下,她终于第一次客观又冷静地说去这个话题了。
不仅仅为了任务,更是为了她的好朋友秦晋。
他的这个样子真的太可怜了。
甚至感觉,他不爱自己,轻易就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价值感真的太低了。
“古有周公,用分封制第一次实现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后几百年,又有王室公卿霸权的春秋战国,之后还有世家门阀。在他们很多人眼里,黔首布衣都不算人。”
“可黔首布衣真不算人吗?我觉得他们当然是人。”
“以前我见过一个世家小男孩用金鞭子抽打避让慢了的小摊贩,鲜血淋漓,我都不敢上前制止,只敢过后给他治伤送他金创药。因为我不是本地人,我怕他会被回头报复。”
沈青栖慢慢转身,扫了一眼厅里这么多具尸首:“这些都是罗家人吧?这海元岛甚至还有无数奴民,真是不敢想象。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你杀了也就杀了。”
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支起身,他仰头看她,这个脸上甚至有点脏污的女孩子,她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相信我,我不会嫌弃你的,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了。”
这很难想象吗?
青禾族曾经多难啊,她干过这么多接地气的活儿,她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又什么想象不了的?
她轻声说:“秦晋,你知道始皇帝吗?你总不能比始皇帝手上的人命多吧?我说的是非战争时期。”
这个世界也有始皇帝,历史没有设定的话,是按原作者的思想自然演变的。
“万里长城和贯通全国的直道、驰道,强征强役,这两者底下的累累白骨,多么凄惨啊。”
时代的灰尘,落在当事者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现代不过一个房价,就让多少人叫惨连天了。可在当年,那才真正是哀鸿遍野尸摞成山。
当代人真的很惨很惨。
可后世,对始皇帝的评价多么地高啊。
沈青栖伸手,把秦晋拉起来,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现在,社会制度确实不太合适了。科举制应该出现了。你外祖父真厉害。”
放在后世,你只是一个推动社会发展的的人。
但后世,谁能知道你的痛苦和挣扎。
在沈青栖看来,对朋友这么真心的一个人,还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的一个人,就是有救的。
不仅仅因为任务了,她现在,想救这个会冒着生命来救她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遇上这么一个人,但想来有,也绝对不会多的。
“世家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