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河曲(126)CP
随行的戍卫正在楼下松解马匹的辔头,对楼上的一切一无所知,张恕侧立在窗边,静静地扫了那戍卫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是特地出城来等我的吗,容之?”那道沙哑的声音越逼越近。
张恕深皱起眉,默默后退了一步:“此处距息州不过五十里,尚在王庭所辖之内,你如此按捺不住,难道不怕被如罗天王察觉吗?”
那沙哑的声音轻轻一笑,启齿问道:“容之,你是在担心我吗?”
话音落去,他终于将自己的面容展现在了烛光之下,霎时间,一张布满了烧伤瘢痕的脸孔出现在了小小的客宿内。
“慕容巽……”张恕心下微骇,口中不禁低声叫道。
“没错,是我。”那沙哑的声音一叹,“难为容之你还能认得出我。”
张恕呼吸一抖,咬紧了后槽牙。
慕容巽原是个英俊秀美的年轻男子,最初就是因为他的那张脸,慕容徒才将其收入麾下,并名列八位幡子头领之一。
而现如今,这张英俊秀美的面容已变得发秃齿豁、丑陋难辨,不见丝毫当年的风采了。
张恕胸中一阵翻天覆地,他有些艰难地张口问道:“你……可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
“没错。”慕容巽不等张恕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就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我才落得今天这副样子。容之,那火是元浑为你放的,你见我这样,心里可高兴?”
张恕蹙着眉,没有回答:“那晚白塔宫筵席,是你在外装神弄鬼吗?”
“白塔宫筵席?”慕容巽一笑,“我从未去过什么白塔宫筵席,自来到河西之地至今也不过七、八天,王庭内外都是如罗浑的戍卫,我为何要去那里自讨苦吃?张容之,你又打算给我安上什么罪名了?”
张恕并不想与这人争辩,他看了一眼仍睡在地上的云喜和云欢,起声问道:“既如此,那你此番来怒河谷,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慕容巽乐不可支,他窸窸窣窣地凑近了张恕,满脸好奇,“容之,你这般聪慧的人,难道猜不出我所为何事吗?眼下河西之地中人来人往,你身为丞相,竟不清楚他们是为何至此?”
张恕抿了抿嘴,脸上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慕容巽见此,更是心满意足,他说道:“容之,想必你已经见过徐素了,也听说了他的来意,如此,今日又何必来问我?”
“徐素……”张恕沉了口气,“你果真按照当初试想的那样,去了闾国,入了王含章门下。”
“没错,”慕容巽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瘢痕,“王含章初见我时,可是被我这可怕的面容吓得差点一命呜呼,若非听闻我与后卫旧贵有关,恐怕……可怜的我早已冻死在琅州街头了。”
“抱歉。”张恕突然说道。
慕容巽一愣:“什么?”
“抱歉,”张恕重复了一遍,“就算是代那场大火,给你道歉。”
慕容巽为这话感到新奇,他嗤之以鼻道:“元浑作的恶,你如何为他道歉?就凭你是如罗人的丞相?”
“就凭我是如罗人的丞相。”张恕语气坚定。
慕容巽笑了,他道:“好,好!我可以对当年的大火既往不咎,毕竟那时的你受制于人,没有选择,但是现在……”
慕容巽一顿:“现在,我要你随我一起去南闾,否则,如罗浑便会知晓你最大的秘密,天衍先。”
张恕僵坐未动,视线却缓缓落在了自己腰间的那枚香囊上,这香囊是临行前元浑亲手为他挂上的,其中装满了天王殿下精心调制的安神散。
慕容巽的笑容越发放肆张狂,他大大咧咧地叉着双腿,箕踞而坐:“容之,你可知当初我被‘主上’召回阿史那阙后,受了多大的罪?”
张恕面色平静:“慕容乾等人折磨你了?”
慕容巽冷哼一声:“岂止是折磨,他们将我关在观后的金汁池内,和粪水作伴。容之,你好好想想,慕容乾和慕容坤两人舍得这样待你吗?”
张恕目光微黯,没有说话。
慕容巽接着道:“那帮人假传圣令,打着主上的旗号,命我回阿史那阙,可待我回去后才得知,主上竟在一年前就已身亡。慕容乾见我不愿拥戴他为新的主公,便要杀我除根,慕容坤反倒好心,劝他留我一命,声称没准能从我嘴里问出救世法宝的秘密。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便被他们关进了金汁池中受苦。容之,你说,你那时要是肯相信我,把《怒河秘箓》以及悬棺洞窟的秘密告知我,兴许……我不会进金汁池,你也不会被劫去石婆观受罪了。”
张恕看向了他:“那后来呢?后来,你是如何从那场大火中逃走的?”
慕容巽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说:“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快被大火烧死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救出了我。”
“小姑娘……”张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慕容巽并没有接着那话往下说,他转头谈起了这两年来南闾的变局:“容之,当初我劝你投奔王含章,你不听,执意留在塞北和如罗浑厮混一处,真是够愚蠢的。你瞧瞧,我现如今已成了王含章的心腹之人,若是能助他挺过当下这一难,日后在南闾的朝堂中,何愁没有慕容氏的立足之地。”
张恕沉默地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当中寡淡的茶水。
“容之……”
“那些潜入息州的南闾细作,就是你派来的吧?”张恕打断了慕容巽的话。
慕容巽一凝,旋即又是一笑:“怎样?我培养幡子的水平,相较于主上和慕容乾等人,是不是更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