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河曲(175)CP
“是!”拓跋赫虏当即应下。
元浑背着手,在门下踱起步来,他思索道:“除此之外,也需令斥候游走于城外的营盘之间,看看这些造反的护军到底是倾巢出动,还是虚张声势。还有,严审之前抓到的那些可疑之人。”
“卑职明白。”拓跋赫虏抱拳道。
待等安排完毕,众将士离去,元浑方觉刚刚拔剑时不慎抻破了掌心中才微有结痂的疤痕。这是那日质问张恕时他积愤难抒,一掌劈断了院内树枝所致的小伤。天王殿下年富力强、身体健壮,不过是被木屑划破了掌心而已,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但奇怪的是,几日过去,痂口依旧没有长好。
元浑并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稍稍渗出的血色,随手找了块绢布往上一缠,转身就往屋中走。
正巧这时,张恕醒了。
“先?”守在榻边为张恕擦汗的云喜见人睁开了双眼,急忙上前唤道。
此时天黑,烛灯不明,张恕昏沉中偏过头,也只能隐约看清一张凑在帐帘旁的人脸,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大王?”
云喜微僵,回头看向了正缓步走来的元浑。
“你先下去吧。”元浑命道。
云喜没出声,默默为张恕拉了拉衣襟和被褥,低下头快步出了门。
见他离开,始终远远看着的元浑终于走上了前。
“张恕。”他嘴唇轻动,低低地叫道。
张恕脸微侧,循着声音望去:“大王?”
他多日昏迷,神智迟钝,眼见到元浑,脑中却一时忘却了失去意识前都发了什么,只当两人这是在息州的王庭中,一切相安无事。
而元浑也不多言,他俯下身,声音低柔:“伤口还痛吗?郎中为你配了好几味镇静止疼的药,只是不知……管不管用。”
张恕那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眉心后知后觉地蹙了起来。
“怎么了?”元浑问道。
他语气无比温和,宛如春风化雨,可张恕却倏地紧张了起来。只见刚醒来时还算平静的人蓦然间睁大了双眼,屏起了呼吸,并在元浑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脸颊前,瑟缩了一下。
这让元浑的手一顿,悬停在了他的脸边。
“大王……”恢复了意识的张恕挣扎着就要下床。
元浑目光渐沉,他收回手,没有阻拦张恕执意献上的行礼,而是硬地回答:“丞相请起。”
张恕跪着没动。
“怎么?丞相是在抗旨?”元浑问道。
张恕肩身一抖,慢吞吞地撑着床栏起了身,可他站不住,不过片刻就又跌回了地上。
元浑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把人抱回了榻间。
“臣有罪。”张恕说道。
元浑一脸阴郁:“你有何罪?”
张恕不敢抬头:“臣……欺瞒了大王。”
元浑不答,定定地看着他。
张恕继续道:“臣不敢奢求大王原谅,只希望大王……不要为此迁怒旁人,也不要因臣的过错,而责罚百官诸将。”
“还有呢?”元浑忍不住搓了搓后槽牙。
张恕不解:“还有……”
“你还要为谁求请?是已经死了的慕容巽,还是逍遥法外的慕容绮?”元浑冷冷地问道。
张恕茫然半晌,垂下了双眼:“臣早已不是‘罗刹幡’的人,那慕容绮……更是恨臣入骨。”
元浑嗤笑一声,说道:“这就是你的罪?”
张恕抿起嘴,不说话了。
元浑霍然起身,一掌掀翻了床头矮几上摆着的那盏茶壶。
“这就是你的罪?”他忿然大叫道。
张恕不敢出一言作答。
几日内,屋中陈设已换了又换,原本的杯盏器皿不知更迭了多少。也只有每天都要扛着扫帚来来回回的云欢清楚,这都是元浑在暴怒时,失手砸烂的。
起初,这些个侍候丞相的小随从都害怕,他们的天王殿下会在失控中不慎伤到张恕,可时间久了,却逐渐发现,元浑哪怕是气到用自己的伤手砸墙,也从未动过那床上的人分毫。
张恕不是所谓的“天衍先”吗?既如此,天王殿下为何宁愿自戕都不愿伤他?
无人敢再提那日元浑理智尽失时说的话,哪怕是此时面对张恕的天王自己,也没有胆量看着他挚爱之人的眼睛,将自己的心思逐字逐句再讲一遍。
因此张恕始终沉默着,似乎是在一心等待元浑那根本不会到来的决绝。
“丞相啊……”见他这副样子,刚刚还在大喊大叫的元浑顿时泄了气,只见天王殿下往那榻边一坐,扶着额苦笑了起来,“丞相,你确实有罪,而且,你罪大恶极。”
张恕眼光一闪,不知元浑到底何意。
元浑回目看他:“所以,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过?”
张恕低下头,轻声道:“臣不该欺瞒大王,不该与‘罗刹幡’勾结串通,也不该……不该阻拦大王发兵南下。臣罪该万死,只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如罗一族的死存亡,臣当年追随大王之时曾立下过宏愿,要助大王饮马中原、做九州的共主。臣从未背诺,更不会背叛大王。当初臣瞒下身为‘天衍先’一事只是因臣惧怕大王会为此要臣性命。如今与‘罗刹幡’串通也不过是想阻止大王发兵……臣也有臣的苦衷……”
这话声泪俱下,可却把元浑听得笑出了声,他一把钳住张恕的下颌,强迫此人抬起头,直视自己。
“丞相,你是有罪,可你罗列了这么多,却一个罪名都没有说清。”元浑一句一顿道,“你最大的罪,不是瞒下了你身为‘天衍先’,而是竟自觉告诉本王你为‘天衍先’,本王会因此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