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河曲(3)CP
这男子身量颀长消瘦,面容苍白如玉,手中握着一支鲜红色的小旗。
元浑只见他随手将那小旗一丢,城池之上顷刻间万箭齐发。
那就是南朝的丞相,张恕。
“张恕。”元浑咬牙切齿,他猛地一夹马肚,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铁箭,便要往城池下冲。
但很快,碎砖乱石似骤雨般落下,行将冲锋的如罗大军瞬间被打乱了阵型。
元浑立刻高声喝令道:“右侧缓进,左侧变阵!”
哗啦!呼——
最前列的如罗士兵竖起了盾牌,进而改换潜龙之阵,将首尾的将领藏于奔走的步兵之中。
“左侧突进,右侧回撤!”元浑再次喝令道。
可他话音还未落,尾阵处突然钻出了一股奇兵,这股奇兵先左后右,先上后下,竟直接破开了元浑原本设好的潜龙之阵。
张恕,这是张恕的计谋,元浑心知肚明。
月余内,两人已交战数次,足以做到知己知彼。
元浑自诩战事奇才,可那张恕却总能更一筹,每一回,不论元浑摆出什么攻城大阵,张恕都能轻而易举地挑破。
真是可恨,这人真是可恨!元浑在心中大骂道。
然而,正因这片刻间的走神,城池上飞射而下的一支长箭钻开了如罗王亲卫的盾牌,呼啸着命中了元浑的心口,他闷哼一声,一仰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王!大王!”有士兵叫道。
元浑忍着疼,艰难直起身,不料还没抬头,上面又是一箭。这一箭直接钻透了他的膝盖,让他痛得面色一白,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大王——”一个亲卫挡在了他的身前,下一刻,便被洞穿了喉骨。
元浑汗如雨下,他拄着怒河刃,咬着牙撑起伤腿,进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尚在顽抗的如罗士兵紧随着发出了阵阵高喊,这座孤北小城下声浪如雷,地动山摇。傲立不倒的元浑好像看到,巍峨耸立的璧山上,漫天星河坠落,苍穹也随之裂开了一角。
“大王,我们要顶不住了……”但没多久,首阵处就传来了声声哀嚎。
“大王,先登攻城的士兵已牺牲殆尽!我们,我们要败了……”
呜——
幽幽风起,吹散了如罗大军的悲鸣。
元浑听到,在自己的身后,在莽莽草原的那端,隐隐响起了悲戚的离人歌,歌声中唱:
归期兮,归期兮,铁衣裹骨塞上冷,归期何兮关外寒;
陇头青,藜麦黄,家中戍儿何时还?
雁阵坠,寒鸦冷,铁马铜驼埋沙棘!儿女泪,儿女泪!
黄沙堰,霜雪沉,昨夜同袍飞魂散,归无期,归无期……
归无期兮,飞魂散……
一声声歌谣,听得南征北战多年的如罗士兵满脸泪痕,有人跪伏在地痛哭,有人丢弃兵刃投降。
这时,啪!又是一箭射中了元浑。
“归无期……”年轻的如罗王无声念道。
血雾蒙蒙,笼罩住了璧山下的人间炼狱,元浑却透过血雾,望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父兄。
他轻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都罢了,璧山之战,是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元浑心服口服。
想到这,如罗王怒喝一声,霍然举起怒河刃,横陈在了颈边。
“张恕!”他大叫道,“今时不待我!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哗!元浑拔剑自刎。
死前,城池上的那道身影倏而一闪,落进了他不甘阖目的眼中。
第2章 重来一次
咕咚!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惊得元浑从梦中醒来。
“主上?”一道怯怯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元浑脑中弦一紧,当即翻身坐起:“什么人?”
方才凑到近前查看他的小侍从吓了一跳,赶紧跪在了榻边的地毯上:“奴婢是来给主上送醒酒汤的。”
醒酒汤?什么醒酒汤?难道他没死成,做了张恕的阶下囚徒?
可奇怪的是,本该受了重伤的身体现下只有些许酸软,被一箭贯穿的膝盖也丝毫不疼,元浑拉开裤腿一看,自己的双腿竟连道伤疤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久经沙场的草原王定了定神,眯起眼睛打量起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小侍从。
——如罗人打扮,看起来很年轻,左脸上有一块青斑,这是……
“叱奴!”元浑惊叫出了声。
叱奴,自小跟在他身边,三年前河州之役时,不幸死于乱军。
可在元浑眼里已是死人的小侍从却应了声,他俯首道:“奴婢叱奴,拜见主上。”
这是又怎么回事?
元浑的神智还有些混沌,一时捋不清到底发了什么。
毕竟,世界陷入黑暗前,他正在璧山下的战场,手持怒河刃,拔剑自刎,为何场景一转,就来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元浑怔然。
叱奴小声回答:“主上,这儿是您的寝殿呀。”
“寝殿?”元浑眨了眨眼睛,终于缓慢地认出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白色的毡布,花纹繁复的地毯,以及卧榻对面的槊戟,一切特征都表明,这里是王庭上离的破虏宫,也就是父亲元儿烈自称“天王”后,赐予他的宅邸。
可是……
早在八年前,父兄就已舍弃了上离王庭,并定都冠玉,在冠玉郡的郡治大兴土木,建了座颇具胡风的中原宫阙,作为新的如罗王城,而南征北战多年的元浑,也已很久没有回过曾经的“福兴之地”上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