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有那么多收件人，发件人却没用群发，而是将消息一个个单独发了出去。

难道是对不同人发不同的邮件？或者用了邮件合并导出……

程介函一边猜测一边记下了收件人（包括他本人），下一步该向全体收件人发送管理员提示，告诉收到消息的同事：刚才这封邮件是诈骗，千万别信，也别点击正文的链接，点了的请立刻关闭界面，修改邮箱密码。

应该不会有人点这种不明链接的。程介函想。反诈宣传做了那么久，加上网络安全培训刚结束没一星期，再怎么样也不会轻易上当吧。

诚然，以前确实有同事因为扫描伪装成退税app的二维码并填写个人信息而被诈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男同事发的垃圾小广告，很难相信有同事会被一条伪装成约/炮消息的网址骗到。

毕竟假税局提醒退税和林网群发约/炮信息相比……

他的手指停了。

等等。

程介函挺直脊背，脖子一僵。

他的假设逻辑似乎不太准确，如果说同事会被假退税APP骗，是因为同事想退税，那么类比林网的邮件，岂不是……

他抬头仰望天花板。

——在这些的收件人里，会有人以为发件人是林网，而点开那条网址吗。

带有性意味的，林网的缘故。

就像……

“什么啊。”

程介函拖长音节自言自语，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这些想法根本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毕竟他在看到消息的瞬间，切切实实地恍惚了一会儿。但怎么会有其他同事和他一样糟糕。

他搓了搓脸，迫使自己回神，继续打字。

一定是超出办公时间的工作过于耗费精力，使人精神涣散，才让他瞎想这些有的没的。

“各位同事，”他一边编辑一边读，“您于35：15收到的邮件……”

思绪转移，就这样一字一句写完正文，心情平复不少。他检查两遍错别字，确认无误后挨个选好收件人，又准备添加抄送人员。

按照手册，他应该抄送全公司，告诉大家有同事邮箱被盗，导致部分其他同事收到不明邮件，希望大家警惕。这是公事公办、正本清源的必要行动，是网络安全防范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明明再正常不过，可程介函又迟疑了。

因为一旦发送，便意味着全公司都会看到这封原邮件：营销部林网给其他同事发送了钓鱼网址。

虽然林网是被盗号的受害者，真正的发件人大概率是个诈骗集团，但是程介函的潜意识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阻止他。

……这样贸然通知下去，林网说不定会被取笑。

这不是冒充退税、培训、领取奖金的邮件，而是一封色/情信息。

程介函在椅子上蜷起身体，意识到他正不断以恶意揣测着林网之外的同事。

把个人想法投射到别人身上，肆意妄下判断，简直像个只看见淫的道学家。而且扪心自问，如果被盗号的不是林网而是其他人，他还会这样纠结吗。

思考只持续了片刻，答案得出。

会的。

他对自己说。

如果以后有同事遇到类似情况，他也不会抄送所有人。

所以这次……

程介函跳过抄送栏，直接点击发送。

如释重负。

最后，应该根据手册告诉当事人（受害者）发了什么。林网这几天邮箱收发故障估计也源于被盗号，看来问题解决，万事大吉。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睡了。

程介函在钉里找到林网，往消息框里写：抱歉下班后打扰，你的邮箱被盗了，请注意及时变更密码（最好同时包含数字、英文大小写字母和特殊字符）。IT部暂时封了你的原邮箱，如果需要发邮件，可以使用公司公共邮箱，公共邮箱账号密码是……

完全公事公办的语气，一个表情都没添。

发送。

流程结束，他瞥了眼钟表，时间逼近半夜十二点。日历翻过一页，现在是周六的刚开始，程介函决定利用双休，把昨日种种抛诸脑后。

做到宛如程序般精准。

他立刻躺上床，闭上双眼。

可惜胡思乱想还在延续，直至入睡，他似乎从隐晦的梦境中看见了非常明亮的景色。

热浪袭来，季节回转到夏天。他站在烈日下，汗水濡湿衣服，在后背洇出一个深色印痕，他不好意思极了，拼命想要掩盖，可从脖子到胳膊全都是汗，狼狈不堪。

不远的前方，林网逆着光站在那儿，阳光穿透他的衬衫，清爽又直白。

时值下午，太阳仍然冒着腾腾热气。

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如梦似幻。

第2章

程介函“认识林网”，仅限于“认识”而已。

业务性质使然，IT固然认识（知道）全公司所有人，实际上却很难与他们建立深厚联系。每天都有人找他解决设备软硬件问题，问题一旦解决就相忘于公司，不像业务条线的同事们，被合作项目维系着，少则数周多则上年地绑在一块，经年累月逐渐萌出战友情。

那种会延伸到私活里的战友情。

但是人上班不是为了找朋友的。程介函想。对同事产多余的感情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所以保持现状就好。

他在心里重复这一点。

上周五给林网发的钉消息还没被回复。程介函把记录往前翻，上次对话还停留在7月。其他同事发的消息倒是挺多，上班时间还没到就有各种报错：打印机连不上、OA登录用户名错误、浏览器拦截网页……程介函不免焦头烂额，而在一大堆问题中，占比最多的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