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80)
想想还是不甘心极了,脚在雪地里重重一跺,赌气并忧心着,扭身冒着雪往卫勋房里回跑。
他不喜欢有人随身伺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雪夜仿佛就该是这样静的。
邵代柔贴在门上,试探着唤了一声二爷。
里头无人应声,然而灯还点着,她现在是担心高过赌气了,往上提了提嗓门:“二爷?”
不细心听就无法发觉的轻微水声隔门传来,邵代柔心道不好,卫勋怕不是喝多了直接在浴桶里睡过去了!
邵代柔是真有些发急了,深冬夜里,外头的雪大片大片地落,这么好些时候过去,水估计都凉透了,要是由着他泡在冰水里睡到明天早上,再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她疾疾上前,抬起掌就拍了两下门,大声喊了两声:“卫勋!”
屋里终于有了应声,先响起的是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果然像她预料的那样,卫勋是睡在了浴桶里。
这下邵代柔无比庆幸回来了一趟,暗暗决定势必要亲眼把他送到床上睡下才肯走。
没叫她等多会儿,房门从里头一把拉开,卫勋身上只裹了一身干净的圆领袍,头发还湿着滴着水。
邵代柔刚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开腔开到一半,却发觉卫勋郑重愣住看她。这种程度的发怔,放在卫勋身上,可真是稀奇极了。
许是他发怔的时间实在太久,邵代柔难免怀疑他是不是醉坏了,甚至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去请大夫,才听他缓慢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卫……”邵代柔话里打了个磕,脑袋和声音都低下去,“……卫勋。”
不消他怪罪,邵代柔自己在心里都要暗叹几声成何体统,不过面上还是要为自己的失言辩解几句:“是我急了,担心你泡了凉水,往后肯定不会再这么没大没小……”
卫勋只看见一张艳红唇张张合合,根本没听进去她在说什么。
他是从不懂娘子们的妆办,好歹黛眉红唇总是能分辨得出来,一张明艳到令无边雪夜都失色的脸兀突突撞到眼前来,飘着雪瓣的风从她身后伴吹而来,鼓送进一兜沁心的脂粉香。
记忆中邵代柔的脸盘总是素净的,从未有过如此浓艳妆点的盛妆。更不必说,按照她的性子,怎么可能直呼他的名字?
卫勋低语喃道:“果然是在做梦。”
“你说什么?”邵代柔没听清。
却见卫勋重新抬起头,将目光毫不掩饰地钉在她脸上,盯得她脊背发颤,就连脚趾都忍不住在鞋里偷偷蜷缩起来。
风荡漾,雪荡漾,酒意荡漾,胭脂香粉的气味久久挥之不去,也让人心神荡漾似幻象醉乡。
卫勋自嘲低笑了声,任由着门在身后大敞开,转身回屋,“我怕是真喝多了。”
这句话邵代柔横竖是听懂了的,追着他背影看过去,他脚下有微不可觉的踉跄,于是赶忙抢了几步上去搀住他,胳膊从他的胳膊底下艰难搭过去,他全身的重量还没压过来,她就禁不住唔一声,“好重!”
她的身形相比卫勋娇小太多,力气更是没得可比,她想扶他上床,结果变成两个人一道更不可控地趔趄,她一路提着心防着跌撞,先闪过桌又要躲橱,慌慌忙忙。
若是真问心无愧也就罢了,偏偏还身子贴着身子,邵代柔被他的体温烫得意乱情迷,一不留神脚背被脚踏边沿勾了下,拽着卫勋双双直直绊扑向床榻,慌乱中怕是色鬼了迷心窍,胡乱抬手一伸拽,金帐钩钩下了翠羽帐,光线更加昏昏昧昧。
属于男人的硬朗气息扑面而来,邵代柔从他结实的肩头上看见翠帐如水波悠悠。
可怕的是,她发觉自己非但不惧不怕,反倒是心猿意马到连自己都有些害怕。
帐里彷如一提热温上酒的泥炉,空气醺醺然,心神飘飘然,邵代柔两只手无处可放,一只攥得发紧,也不晓得抓的究竟是手帕还是被面,另一只混乱中早已精准搭在精瘦的腰肌上,搭得心怦怦直纵,直觉她蠢蠢欲动,很可能马上就要克制不住唐突卫勋,不得不努力把想入非非的念头都压着,刻意做出寻常讲话的样子问道:“怎么吃得这么醉?天老爷,宫里也要这般吃酒的?”
为了避着不四目共对,她故意要把脑袋偏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可不知怎么的,今日的卫勋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偏就盯着她睇,就连说话间也未曾移开半眼:“我本不想喝,奈何陈小王爷带了一班宗室来灌我。”
邵代柔被他看得心晃荡,又慌又乱,啊呀一声捶了床歪开脑袋,“那小王爷心肠可真是坏!”
卫勋笑说随他去,“反正我高兴。”
“被灌了酒还高兴啊?”邵代柔笑他醉得迷糊。
他确实笑得十分释怀,说:“今日总算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什么心事?”
他看着她迟疑了下,不过还是笑着说了:“陛下终于松口,允我退亲。”
其实前几次从卫勋的为难迟疑和x兰妈妈的讳莫如深中,邵代柔心中早有隐约的猜测,捏着心慢慢问道:“是不是……施家娘子?”
“嗯?”卫勋酒后不甚清明,甚至还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嗯,是。”
邵代柔对此并不能算是太过吃惊,卫勋的年纪如此,身份地位又都摆在那里,有过婚约实属正常。
然而也正因为年纪如此,早有婚约却长久拖着迟迟未成亲,当中一定有着什么千节百扣一言难尽的过往,从先前卫勋对待施十六娘时的冷漠就可窥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