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08)
秦夫人斜给邵代柔一个“你瞧男人有什么用”的眼神。如果单就邵平叔一人来作论,邵代柔简直无话可说,被这一眼望得直垂首。
厌烦归厌烦,也不能一直把人晾在大门外,秦夫人随口搭了句腔问:“人在门口?”
不为别的,多说一句,就好像能捱延多一句的时间,能将去门口把人迎进来的事再拖上一拖。
丫鬟还在门口等着,回答道:“瞧着像是吃醉了酒,是被一位不认得的员外老爷给送回来的。”
既然还有外人,那就不好再拖了,邵代柔跟着秦夫人出去大门外,邵平叔醉醺醺浑身软趴无力,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搭着胳膊搀着才勉强得站住,俊逸脸庞染红仍似仙君,可惜酒气腌入了味,离得几步开外都怪熏人。
再看看把人送回来的马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看这不是巧了么!来人竟是张展的父亲,邵代柔也不晓得他叫什么,只管先称呼员外老爷准没错。员外夫人倒是第一次见,只管站在一旁,话不多。
许久未见,张员外同秦夫人率先各自寒暄一番,再说起怎么碰上邵平叔:“不想在京郊和邵兄打了个照面,邵兄似乎与赌行里的人起了些误会——”
秦夫人心里一咯噔,面色生变,借着指使下人把邵平叔接过来的动作缓了缓,才重新换上一副笑脸问:“赌行?”
张员外笑说:“夫人千万不要误会,邵兄可没沾赌桌上的那些个行当,不过是鉴赏玉璞,君子好美玉嘛。”
邵平叔醉得脚下打趔趄,舌头打结也没妨碍一把拽住张员外为自己辩解:“张、张兄万万莫要以为……以为我好赌,我……我邵平叔压根无心钱财,只是痛悲宝玉不得现世!”
赌就是赌,赌石头跟赌骰子有什么区别?人一旦染上了赌,那就是无底的洞。合着邵平叔是赌石赌输了,付不出银子被赌行的人打。想来是张员外掏了银子,才将人赎了出来。
把邵代柔听得脸都要臊透了,连能言善道的秦夫人都一时语塞,想必也是跟她一样无可奈何。
邵平叔倒是毫无自知之明,醉得目眩着还要扯着人说话,眼见着差点就要撞上员外夫人,邵代柔赶忙上前帮忙下人一道将邵平叔从张员外身上扯开,难堪极了,嘴里只好胡搭了些话:
“父亲平素就好这些风雅的,石头我瞧着都差不离,也不晓得有什么好顽的。不曾想竟是一刀穷一刀富的……啊呀,可让您见笑了。”
说些什么都不过脑,满脑子都在计较银子,这些年邵平叔不是赌石赌棋就是买些不知来路的名家笔墨,回回被人坑得底儿掉还嘴硬,不知道这回又要赔出去多少,花的都是卫勋给她的银子,想到就令她心滴着血。
几个人拉拉扯扯,一时邵代柔离张员外极近了,张员外低头笑眯眯哎了一声,晦涩老眼中的光不断在她脸上描摹,“俗话说‘神仙难断寸玉’,一时的气运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有个醉鬼在人群里头晃悠,跌跌撞撞还滑溜得像条鱼,把几个人都推来搡去。张员外得以趁乱往邵代柔身边凑了几下,心花怒放,嗓门大了,话也多起来:“我得了七个儿子,张家列祖列宗保佑,赐给我展儿这一个出息的,我这个当爹的还是沾儿子的光,才得以进京来见见世面。不想邵家也搬到了京里,如此甚好,甚好!在青山县都是多少年的老邻了,往后正好继续常来常往。”
显然是对邵代柔还贼心不死。
员外夫人倒是不太在乎似的,只当没瞧见。
秦夫人暗暗打量张员外两眼,再瞄了眼旁边一脸刻意装傻的邵代柔,目光耐人寻味在俩人之间兜了几圈,还真动了下心。
这要放在从前,管他什么员外叫得好听,有没有官身可是两说,这张员外还肖想邵代柔?必然是不够格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谁人不知展官人如今备受器重眼瞧着就官运亨通,邵代柔左不过是个寡妇,配给展官人的老子还怕将来没有福享……
这时候想起秋娘来,暗悔不已,早知道何必做好事放秋娘走!转念一想,不过若是不放秋娘,恐怕难叫邵代柔把十八万两从手心里交出来。
唉,怪只怪这世间万般事都是不凑巧,现在好了,亲老娘要嫁儿子,要是反倒把亲闺女许给老子,全天下怕是都找不出另一桩更荒唐的亲缘来,秦夫人要脸面,背地里被唾沫星子淹死是一回事,传出去给邵鹏宝珠丢人也是万万不得行。
既然成不了亲家,再乱下去就不成规矩了,秦夫人赶紧叫人把邵平叔拉回来,冲张员外夫妇笑道:“可不是,从青山县到了京城,兜来兜去都是街坊缘分。只是如今展官人眼见着是要封侯将相的,只要张家不嫌我们——”
张员外抬手打断她,尽管语气里不乏傲慢:“夫人哪里的话!他再是步步高升,难道还能忘了这么多年的街坊情谊?”
话至于此,一群人都只能堆笑,黑灯瞎火,各怀心思,笑得邵代柔寒毛直竖,赶紧先了结了要紧,假意笑道:“员外并夫人长途赶路进京,想必舟车劳顿甚是辛苦。今天就不留了,等改日再摆了席面好好谢一谢二位。”
秦夫人冷冷瞥她一眼,不乐意她越过自己代为作主,只是还有个醉的不醒事的邵平叔,再周旋下去也烦,便顺着邵代柔跟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两方人就坡下驴,各自别过。
这件事倒还有后续,后来秦夫人打发人去张府送了几回银子,张员外始终不肯要,某天听一个去送钱的小厮多嘴提了句邵代柔在筹备亲事的之类话,便将钱收下了,也不晓得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