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77)
说不清的烦闷拱出一团火,邵代柔把脑袋抬起来,提了嗓门大声道:“我说!宝珠不会回来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了!”
不是秦夫人没想过宝珠遭遇不幸的可能,只是念头在心里一晃而过是一回事,被事实真真正正砸在脸上又是另一回事,胳膊不受控制挥过,瓷枕扫到地上碎的四分五裂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宝珠死了?”
“什么?不,不是!”见秦夫人误会大了,邵代柔忙解释道,“人没事,找着了,在全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再也出不来了……”
地上暂且也顾不上拾掇了,她穿过满地碎瓷渣来到床边,不敢隐瞒,把今日关于宝珠的各种所见所闻全都仔仔细细讲给秦夫人听。
越听越是惊心动魄,因为板上钉钉、因为不容置喙,宝珠已经记过档侍了寝,是正儿八经受过宝册的纯妃娘娘,跟开国伯府的亲事是绝对没有半点可能了。
秦夫人为这个家的将来打的所有算盘的都是以宝珠嫁进开国伯府为起始的,为此甚至不惜在地窖了藏了个死人。况且,从邵代柔一次一次的争执中,难道秦夫人就从未有一次怀疑过自己这个决定吗?因为她自认圆满的选择,会不会其实当真会埋葬掉宝珠一生的幸福。
自宝珠失踪以来,秦夫人一直靠着自欺欺人活着,这个家里,谁不是呢?然而命运把她的谋划硬生生掰上了另一条路,邵代柔把事实残忍地摆在她面前,谁都再也没法欺骗自己。
秦夫人身子朝后仰去,两条胳膊僵硬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啊啊啊啊啊……”
毫无意义的声音从抽动的喉咙最底下泛出来的,和着口水滚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响,在一片寂静的屋宅里翻起震撼的凄怆。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邵代柔倒宁愿她撕心裂肺痛骂痛哭一场,才将将看到秦夫人手指在颤,一转头竟整个身子从头到脚抽搐起来。
“母亲!”
邵代柔吓得魂飞魄散,纵起来扑过去,“母亲!母亲!你别吓我!你说句话!说句话呀!”
当然没人能回应她,方才秦夫人要歇息嫌吵把人都赶了出去,邵代柔忙不迭冲出房间去找下人去寻大夫。
外头人来人往正忙着,宝珠的亲事定下了,这里那里都要摆设起来。邵代柔火急火燎喊人,把本就忙乱的院子炸得更是没有章法。
乱哄哄中邵代柔扫了一圈,皱着眉逮了个人问:“大哥哥这个时辰不在家,去哪里了?”
“这个嘛……”下人也不知道是不知情还是不好说,个个都支支吾吾的。
想起邵鹏这根搅屎的棍邵代柔就来气,若不是当初他鬼迷心窍被骗上了邵公府的贼船,哪会来的后头这些乱!等他回来,她非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才罢休。
她着急回去看秦夫人,也懒得管他那么多,只摆摆手说:“多打发几个人出去,把大哥哥找回来,就说母亲身子不爽利,让他不管在做什么都快点回家来。”
支使完下人又匆匆回房,与屋外哄乱却充满人味的喧闹相比,房里静得可怕,走过去看见秦夫人直挺挺瘫在床上,睁着眼,两只枯涩的眼睛直洞洞地盯着头顶的帐幔,眼眶是灰白的颜色,眼珠子是黄而浊的。
近来雨多,窗一扇都没开,困在屋里的味道久久散不去,一股子发霉的气味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从骨头里长出了点点霉斑,顺着床铺蔓延开来,秦夫人最有力也是最后的一点心气便随着这股子霉气耗损殆尽了。
“母…x…亲?”
邵代柔把口放得轻微极了,把心捏成尖,生怕稍微一点声响就要把秦夫人震碎。
秦夫人照旧那么笔挺地躺着,除了间或一两下喉咙里不自然的响动之外,没有其余反应,满满是听之任之的绝望。
邵代柔踮着脚走过去,半跪在床边俯首,有没有瓷片碎渣扎进膝头也分辨不清,只顾低着声说:“其实宝珠过得挺好的,真的,我在那里把眼瞧着,那些贵人娘娘们,还有宫中的女官们,个个都对宝珠很是客气,还要送东西卖好。宝珠为人伶俐,蒙皇后殿下看重,将来必然是前程不可估量。”
说着,又把话刻意往秦夫人在意的事情里面靠:“宝珠也说了,会念着家里,有好机会指定会想着提携大哥哥。”
秦夫人终于往侧里瞧她一眼,脖子僵硬扭不动,光眼珠子里嘎吱轱辘慢慢滚过来,好怕下一转就要从眼眶骨里掉出来。
那么强硬的骨头陡然崩塌成这样,要说道理,也没道理,不过人活着哪里那么多道理可讲?人人头顶都有一根看不着的丝线吊着,操纵着人行走坐卧。秦夫人头上的那根,像是就断了。
第135章 巧合
邵家下人不是不知道邵鹏的去向,只是八大胡同的那些个地方,没人敢跟邵代柔提,这个嫁出去守寡的姑娘,头一回来就闯到厨房拿了菜刀要对邵鹏动手,大家都有点惧她。
不过家中夫人出了事,当然得把做儿子的叫回来,几个邵鹏院里的小厮忙不迭出去,把邵鹏常去的行院找了一遍。
邵鹏是最近才养成的这个浪荡习惯,这事儿还得说回邵公府,邵公府为了拉拢他,指派了几个最会玩最懂玩的小厮领他去到处喝花酒。
反正金素兰走后邵鹏还没再娶,没人管束美滋滋,也十分乐得去。
来京城这么长时间,别的没见有多长进,这几日就把八大胡同逛得一溜熟,勾阑里的粉头嘴皮子多利索啊,三五日就把邵鹏哄得心花怒放,甘愿花银子把相好养着,粉头娇娇媚媚温柔小意地哄他,哄得他天天盘算着怎么从秦夫人那儿抠出银子来给人家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