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79)
他这样冷血,把邵佑轩都惊了一惊,往后退了半步把他细细看来,不禁由衷反讽道:“你倒是很识时务……”
邵鹏再是糊涂,讽刺倒还是听得出来,不仅大动肝火,可惜是他想回公府,既然是有求于人,还算有个有求于人的样子,只是邵佑轩显然对宝珠余怒未消,邵鹏也不敢催他,三两下被敷衍着打发走了。
垂头丧气出了邵公府大门,一想到回家要见到秦夫人,邵鹏就发怵,谁让全天下最叫他害怕的人就是他老娘。他打定主意要蒙混x过去,反正没被发现他跟宝珠失踪的事有什么瓜葛。
邵代柔正倚在榻边给秦夫人说她对宝珠亲事的打算,秦夫人听不听得见也不知道,想来是不能的,是她心烦意乱,想借跟人说的过程理一理清楚:“……既然已经回不了头了,我想就借父亲的死来破这个局,左不过这几日吧,找一天往外报了父亲的丧。往后就说宝珠要守孝,耽搁不起伯府大爷,把亲退了。这桩事呢,硬说起来,是咱们家对不起伯府,他们来下的聘礼,回头我要来单子对一对,咱们一样不要,全都给送回去就是了——”
邵鹏提袍迈过门槛时,正听到这几句。
“送回去?!”
把邵鹏可给急坏了,伯府的排场大,又因是冲喜毕竟有愧,聘礼给得很是诚意,那日杠箱一抬接一抬送来,好多人围着羡慕地看,红布揭开来,没有充数的,底下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全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现在全都送回去,跟从他邵鹏身上生剜一大块肉有什么分别!
邵代柔愣了一下,回身见是他,火蹭一下爆上来,站起来就气势汹汹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来得正好!我问你,是你把宝珠送进宫的是不是?!为什么你要掺和进去?!邵公府的人心眼坏,那你是坏还是蠢?!”
邵鹏登时两眼一抹黑,心里只装着一件宛如天塌的大事:“母亲也知道了?!”
“当然知道!”邵代柔太清楚他怕什么了,故意说,“你干了哪些勾当,母亲知道得一清二楚!”
吓得邵鹏一个哆嗦,后怕地睇一眼病榻上神志不醒的秦夫人,禁不住松一口气,期望秦夫人这一病睡得更长久些才好!
秦夫人令人畏惧,妹妹邵代柔也不逞多让,甚至泼起来更不要命些,上来就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怒骂道:“你为什么要害宝珠?她是你亲妹妹,你都下得去手害她?!”
“我害她?”邵鹏没防备被打了一掌,一把用力捉住她的腕子,要是宝珠能乖乖听话,他现在可就是堂堂邵公府小爷了!“到底是谁害了谁?你——嗷嗷嗷嗷嗷你这个悍妇!”
邵鹏力气极大,握得邵代柔手腕都要断掉,她吃痛也没怕,看着他那张窝囊的脸胸中就有一团火在烧,咬牙扑上去朝着他头发脸皮就是一阵抓挠,恨不得杀了他才解恨。
“你这个疯妇!我看你疯了你!”
兄妹二人刚扭打作一团,外头下人说大夫请来了,于是架也顾不上打了,赶忙把大夫往里迎。
把大夫领到榻边,秦夫人依旧是直挺挺横躺着,浑身抽搐、口不能言,是心病,怒思忧恐的情致齐齐上阵,动人太深。
心病只能心药医,大夫只给开了一剂猛安神的方子,先好好睡上几日,权等着醒来再看,能清醒那就能清醒,缓过这口劲,这个坎就算过去了;要是还糊涂,下半辈子估计就要这么稀里糊涂在床上过了。
送走大夫,邵代柔亲自煎了药回来喂了,至多只喂进去半碗,想到大夫的话真是怕,她一边拿巾子把秦夫人嘴角擦得干干净净,一边抹眼泪:“千不该万不该,刚刚我就不该跟她争执,保不准她少气一分,就不会闹得这样严重……”
哭归哭,懊恼归懊恼,其实心里明白,秦夫人的病跟她并不相关。
将秦夫人拾掇干净,把被褥拉好放下帐构,邵代柔一扭回身瞧见懒在圈椅里的邵鹏就怒目而视,叉腰恶狠狠叫了邵鹏的大名:“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完——”
话音未落,又有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隔着屏风说开国伯府来了人。
预感不大好,邵代柔太阳穴突突直跳,“开国伯府?他们老太君不是刚走?”
底下人一张口就往屋里又扔了个炮仗:“不好啦!不好啦!未来姑爷去了!”
“啊?去哪了?”
邵鹏愣头愣脑地,往屏外探出脑袋问了一句。
“还能去哪?!”邵代柔恨恨剜了他一眼,把多年来怨他蠢笨的怨气一股脑跟着眼刀扔过去,使劲掐了他胳膊一把,硬是让他闭嘴,拽着他到外院见着伯府来报信的人,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这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大爷近来身子大好了吗?”
“就刚刚,还不到一炷香。”伯府率先派了个脚程快的小厮来报信,小厮也懵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是啊……天意难料,谁能估到哪!”
哪里还记得先前打得你死我活,邵代柔跟邵鹏面面一相觑,没想到,还没等她慢慢铺垫出邵平叔的死,开国伯府的大爷竟是前脚先走了!
也是,多少年了都只能卧榻养病的人,突然间能吃、能走,也该猜到不对劲。
“这便是到日子啦!走到头了,老天最后发一发善心喏,教他回来好好跟家里人见个最后一面嘛!”
回光返照这种事,过去邵代柔听好些老人说起过,大概是嫌晦气,说半句藏半句,个个都讳莫如深的。等现在晓得结局了再回过头来想想开国伯家大爷突如其来的一程子醒转,这不是回光返照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