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85)
那不显山不露水的笑落在陈菪眼中,烦得牙痒,从留牌子的秀女中选人许配给宗室,由谁来选?还不是由她皇后来选,皇后这是打算往陈王府里安插,还是他的枕边人!
陈菪登时警惕万分,疑心自己是不是哪一点已被皇x后察觉,偏他其他都可以耍浑不理,对赐婚却是毫无抵抗的理由,大的过不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拿私心作文章:“我早就有了心悦的女人,要是在宫里头被点了鸳鸯谱,回头我拿什么跟人家交代。”
近来皇帝于情场很是春风得意,将心比心,这个借口必然管用。
尽管说服不了皇后,果然叫皇帝起了好奇心,兴致勃勃来问:“哦?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陈菪看皇帝这副模样,心想邵代柔那妹妹倒是有些本事,故作浪荡无措道:“还没问过她的意思,我先说了,她要不应,我面子往哪里搁?这样,我先试一试她什么态度,有谱了,再来回您二位。”
“好,好。”皇帝哈哈大笑,“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家的闺秀,能拿得住你这个泼猴。”
帝后均是半信半疑,但看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皇帝有成人之美,皇后也不好当面拆他台,只好暂且把指婚的事搁置下去,皇帝又对陈菪说起了别的:“对了,司马假使闹到朕跟前,说的什么……什么什么御赐的南珠被盗,说是……早年间赐给你陈王府的?”
回溯过去是御前总管的活路,内官人心思细腻,对这些往来门儿清,说起近来施少保府上遗失的南珠,往上数来数去,陈菪恍然,那不就是小时候他送给邵代柔的那枚!谁想到竟然根在这里,南珠多少年间在无数人当中转来转去,竟又跟二人牵上了瓜葛。
反正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皇帝也懒得追究,只是谁让他听见了,不好置之不理,摆摆手对陈菪道:“既然当年是赏给你陈王府的,那查办的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什么南珠北珠,芝麻大点事都要我管。”陈菪乔作闹情绪状。
“你连朕的话都敢违抗?”皇帝再斥他无状,依旧乐呵呵并不生气的样子。皇帝一向喜欢把情绪尽露在面上的人。
“我也不是不能管……”陈菪暗中瞄皇后一眼,“先说好,我接了这担子活计,媳妇可就许我自己挑了。”
第138章 算计
原本说每日都要带邵代柔来见卫勋,今日却只有陈菪只身前来。
陈菪也不嫌脏,倚在牢房的栏杆上,幽幽道:“今日呢,本来是要领她来见你的,不过嘛……”
话不说完,故意懒洋洋拖长着调子,揭一揭眼皮,等卫勋来求。
卫勋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根本无意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争个长短,直问道:“不过什么?”
陈菪把手一摊:“我是想带她来,开国伯不放人,我有什么办法。”
“是她妹妹出事了?”卫勋往前一步,立刻追问道。
就连陈菪也不得不感叹他脑子灵光,跟只说上半句他就能懂下半句的人说话就是省力,“你知道的,她那大哥就是个草包,她妹妹被她大哥偷运进宫做了娘娘。伯府来要人,人没有,把她扣下要她给交代,她哪里给得出?”
卫勋攒起眉端详他的神色,在判断他所说真假,谅他要编也编个圆滑的谎话来,听上去如此离谱的,多半还真是真的,只是卫勋一直记得开国伯府是难得讲理的人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他们家是一家子窝囊老好人没错,那也得分事大事小。把你媳妇丢了试试,换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陈菪把故事半真半假地绕着说,暗笑一笑,故意吊起语气激他发急,
“哦对了,说起你媳妇,眼下倒还有另一件事。那小寡妇她生母,被施家人指控偷了御赐的宝贝。谁让你有负于施十六娘在先,人家拿你卫勋没可奈何,磋磨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寡妇还不是手拿把掐?”
昏暗的光在不知从哪来的风里抖落得七零八落,一灯如豆,把这间破旧狭小牢房照得脆弱不堪,卫勋当下脑子嗡了一下,不知怎么第一下想起的是邵代柔那对单薄瘦削的肩头。
命运把一件又一件远远超出她能力范畴的大事甩给她,她却难言不公,只顾咬着牙靠一对细窄的肩膀去勉力周旋,试图从一个又一个的重担里为别人挤出一条可以喘气的缝隙出来。
尽管陈菪此人说话不可尽信,就算只估信个六七分,都叫人心震,卫勋简直不敢相信这几日邵代柔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她却什么都不曾对他抱怨,昨日她才来过一趟,就站在面前这条狭窄肮脏的过道里——
她该是怀着怎样的一副心情,站在这里,含着眼泪微笑着安慰他。
后知后觉的敬佩、感动、愧怍、心疼、烦闷……数不清的情感乱七八糟叠在一起冒出来,这一刻卫勋好像亲眼看见了她的心——一颗弱小却勇敢的心,如水,柔中带刚。她在他心中愈发充盈,以前所未有的重量渐渐充满了他整颗心。
他得出去,他必须出去,带着无穷的愧疚。
是他的错,他错钻了牛角尖,一味只因卫氏无望的命运而消沉,因为她不曾开口求过,他就忘了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女人,在他迟疑的时候,她正一个人顶着所有属于她和不属于她的风霜雨雪,难道因她勇敢,就合该要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重重苦难?
陈菪在卫勋骤然的沉默中等待着,等得不明不白,等到失去耐心,他盯着卫勋的脸,试图从卫勋眼神中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