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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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提审卫勋,皇帝竟破天荒连开了三日大朝,官员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也是苦不堪言,磨得是人仰马翻,卫勋被推到中央任人指点,各个路数的人马都热闹起来,鸣冤叫屈的、落井下石的、左右各打八十大板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飞扬的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砸向卫家后人挺得笔直的脊梁,几百年的忠贞在嘈杂中无声无息化作乌有。
到最后,由陈小王爷挪出来,替皇帝宣布择日再判,谁还想得起最初要给卫勋定罪是因为一起横空出世的金身案来,毕竟择日择的只是日而已,罪已是铁板钉钉的罪,都不必说活罪可不可免的事,死罪怕是都难逃。
就连卫勋自己也沉默着不计较了,若被问话便简短答上几个字,多的辩解开罪的话并不多说,早已看清清不清白不是他能证明的,君要臣死,这便是他最大的罪状。
三日下来,人人皆是疲乏不已,更毋用说卫勋,简直生生在唾沫星子里剐掉了一层皮,尽管在众臣跪请之下免了他受长枷之苦,脖子上沉甸甸的冤屈和无奈何尝不是另一种重枷?
卫家世代戍边御敌忠心耿耿,卫氏祠堂里没能从沙场收回尸骨的累累牌位早已枯朽开裂,卫勋本人亦是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如今沦落到此等境地,残酷得简直悲壮。
望着他被押送的背影离去,同朝为官,即便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难免心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哀伤,抛头颅洒热血是为谁做嫁衣,又能换得什么?真心换辜负,恐怕是这世间最终的铁律。
高耸的朱红宫墙夹出蜿蜒曲折的巷道,无穷的转角连着无穷的转角,人陷在其中,很难不走到头晕目眩,几经周转,终于走到夹道出口,从窄巷里钻出来走到开阔地界,眼前被明晃日头晃了晃,定睛了站定再看,蓦的有些敞亮起来。
迎面而来的鹤发老大人竭力压着嗓对卫勋恳切道:“大殿正为西剌使臣设朝贺宴,陛下至少半个时辰内脱不开身,将军有话请务必快讲。”
西剌新王遣来的使团今朝刚刚进京,哪怕皇帝还沉浸在顺当把卫家后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喜悦余韵里无法自拔,也不得不腾出空先去接见外邦使臣。
卫勋拱手谢他,“放心,勋心中有数,必不叫中堂大人为难。”
皇后的叔父拍拍他的肩,千言万语只能化为一声叹息,改了口,唤他亲切些的卫小二爷,“我能帮你的不多,你自家保重。”
卫勋点点头,再一作揖才从他旁边过去,径自从抱厦走进去,长长一路走廊都没x人供奉行走,于是乎没人通传,更没人拦他,东暖阁的门往外虚掩着,研墨润笔的人也没留,踅至屏后,独自埋头执朱笔坐在案后批折的人,是皇后。
书房原本是属于男人家的世界,桌椅一应也是比照着男人的身量打造的,皇后天生个头不算高大,再比较着专为男人家做的书案,显得身形更是娇小几分。
很奇怪的,高矮胖瘦在这一刻像是什么都不碍着一样,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皇后坐在书案后都是那么的合适,像是从一开始就该她坐在那儿似的。
她看似被桌椅团团围住,却裁夺着天底下最大的自由。
第140章 合算
卫勋的到来并不叫皇后意外,他脚踝上的镣铐一动就哗啦啦作响,打破了这里悄然的静寂。
皇后搁下笔,从案后抬起头来看他,一时间觉着整间暖阁都蓦然亮了几分,不是太阳那种眨眼的亮,是宝玉般收敛着的亮,卫家后人个头都生得比常人高大,样貌也很是有些不怒自威的凶相,远远望去整个人却如同一块玉石,即便蒙了一层薄薄的尘,依旧能照见温润稳重的光芒来。
皇后将他细细端详片刻,愈发认定他不大像他母亲,卫娘子是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明亮得惹人嫉妒,那时皇帝还需要卫家稳住西边的局势,明里对卫氏还算是忍让有加。
直到后来邻国西剌国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再也当不成威胁,皇帝渐渐没了顾忌。其实上位者该有远虑,只是念头早已存着,后头又压制多年,早已成了心病,再不能拿常理去理论。
再是老成持重的少年将军,卫勋到底也只是个少年,接连丧兄丧母丧父,一个人撑着风雨飘摇的卫家军摇摇晃晃往前走,没人过问他的难处,更没人问过他苦不苦,他没生出卫娘子那般屡战屡胜的张扬脾性,也是自然。
皇后跟一般做娘的不同,并没有多少为人母亲的柔情,难得想起一回了自己的儿子,思念太少,大多只是惋惜无人可用。这时心中惦记着卫娘子再望一望卫勋,头一回记着早逝的儿子叹息,若是他还活着,也快跟卫勋一般大了,不知能不能够担起如此的重担?
这样想着,心肠也跟着软和下来几分,对卫勋道:“梁中堂说你要求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本不该多事,实在是念在已故卫娘子的情面上……想你母亲还在世时,我与她往来虽谈不得密,也算有些情谊。只是这回陛下偏要当着满朝文武审你,就是不愿要人相劝的意思,非要把你的罪钉死。你来若是想要我劝他收回成命,我确实做不得这个主。就算勉强周全你这一回,只要你卫家人还姓卫,就还会有下一回。”
最后这话已是坦诚至极,皇后是想过搏一搏以保存卫氏血脉,奈何皇帝心意已决,这起加铸金身的案子,审到最后,既有证也有供,谁还管置疑真不真?无非就是要一个结果:一个臭名昭著的战神,带累了整个卫氏的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