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312)
看上去像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一行人。
这厢城门兵观察着,那厢年轻使女已经把东西递了过来,公文和过所样样都齐全。
其实这程子阁州已陆陆续续过了不少西剌使团的人,城门兵还是一边翻阅一边慢吞吞掀着眼皮盘问:“怎么没跟其他人一起走?”
“军爷明鉴。”年轻使女瞧着还算机灵,说话句句都赔着笑,“这趟分遣的使节来自六局一司,大家伙儿本就不算相熟,相伴一起走,哪能没个大牙碰牙花儿的?到了这处,这个要逗留几日见往日同窗;到了那处,那个又要小住几日赏赏风光。回回都是你要走来我要留,一来二去的,闹了不知道多少回矛盾。
副使嫌难做,索性让大家分散开走还爽快,横竖近了西剌国境再将人聚拢也不迟。”
年轻使女给边上的老妈妈使了个眼色。老妈妈会意,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兜银角子,笑道:“这是一点小意思,军爷别嫌少,拿去吃碗酒。”
年轻使女咧开嘴笑着,在一旁不住敲边鼓说好话:“军爷您慈眉善目的,天生有菩萨相,必然有大福。您就当发发善心,给通融通融,就放我们过去罢!”
好话谁都爱听,再说谁闲着没事干跟银子有仇啊。城门兵握手里掂了掂,心里乐了,往城门脚下睃一眼,同伴早就在避光处躲起了阴凉,哪像他,满头大汗在这儿辛劳。
大中午的,顶着炎炎烈日,排查一个死透了的人,想想都滑稽得慌。
余光瞥过不苟言笑的昆仑奴,不知是不是下颌上骇人一片烧烫伤疤的缘故,多瞧他几眼,心里竟然有些畏惧似的。
城门兵撇开眼睛不再看他,摆摆手:“走吧走吧走吧!”
说着,悄悄把银角子收进衣裳里,转身往拱门洞里去了。
年轻使女和高大昆仑奴对了下视线,同时点点头。
昆仑奴嗓子不好,利落用气吹了声短哨,马蹄声循着一叫便来,他抓过缰绳,马在他手里乖顺得像一条最认主的狗儿,听话地用头轻轻顶了顶他的手。
他果真力大无穷,一把便年轻使女托举回了车厢里,顺道跟车里女官说道:“这里是金阁关,过了这段路,就是边西州的地界了。”
“噢……噢……好,辛苦你,要不是你,这一路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知道为什么,作为主子的女官反倒像是有些敬他似的,说话态度很是客气。
说完,也不使唤人,自己拿了扇子来,给自己扇两下,也给刚上来车的年轻使女扇两下,边扇边望着车窗外惊叹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地方哩。这里好是好,就是太热了些。”
年轻使女把扇子接过来给她扇风,扇着扇着忍不住拿扇遮了面笑道:“他说,就是因为白天热晚上凉,瓜果才最是香甜。待会儿在路边看到新鲜的,我去买一些来,给大家解解渴。”
说到那个“他”字时,声调都不一样了,嗓子如黄鹂鸟一样转了,眼中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柔情蜜意,哪还用得着她解释“他”是谁。
秋娘不问,就掩着嘴欣慰地偷笑。
回想起一个多月前,秋娘因为一桩莫须有的南珠失窃案假死脱身,被塞进往西剌国去的使团里,刚出城没多久,便被从天而降的一队人马拦了下来。
那时秋娘还以为是冒名顶替膳房女官的罪行败露,心想要杀要罚她都一个人顶下来算了,决计不供出其他人。
吓都吓得个半死,谁能想到他们连半个字都未怪罪于她,反倒给秋娘送来了昏迷不醒的闺女和未来姑爷。
那帮人有个没出现的主子,没告诉秋娘是谁,一律只以“贵人”代称。贵人说:“既然邵氏替她母亲想了这个法子,倒正好,索性将策就策,一并都往西去生活吧。”
前尘往事当真似云烟,才在路上走了一个来月,再想起这些,邵代柔就已经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既然像是前世,那就不必再去琢磨,她另有忙的——忙着心疼方才给守卫塞的买路银子。
越想越心疼,坐不住了,把她的银票子从兜里翻出来数。
见她龇牙咧嘴财迷模样,秋娘食指点了下她的额笑话:“咱们又不缺这个,怎么还心疼啊?”
邵代柔捂着心口抽抽:“就疼,啊呀,疼死我了……”
方便起见,宝钞已经分散在几个人身上各自藏着了,还是一抽一大把。原本邵代柔给秋娘攒的路费自然是没有这么多的,这事儿还得说回兄长邵鹏。
邵鹏往香粉胡同里鬼混,有个叫巧娘的相好,长得漂亮又嘴皮子厉害,又是哄来又是哭,三两下勾得邵鹏从家里偷了银子要去给她赎身。
邵代柔从前不大懂她们行院里的规矩,还是因为邵鹏这事才知道,都是行院的姑娘,有的是被一位恩客包下的,只要恩客不发话放人,这辈子都不能见别的客人。
那巧娘便是邵公府邵老公爷的人。邵老公爷从去年入冬便去了南苑郊外的猎场,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连个口信都不往巧娘这里传。
他纵马狩猎自是乐得爽快,行院姑娘的青春哪里等得起?别说巧娘自家日日坐立不安,就连见多识广的妈妈都忧从心上来x,男人的宠爱从来是朝三暮四的,都以为是邵老公爷腻味了巧娘,不会再来光顾了。
这些年妈妈培植巧娘可花了不少心血,要是让巧娘白白在没有结果的等待中耗干了青春,岂不是要砸手里。
于是巧娘悄悄使了些手段去兜对别的客人,妈妈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