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44)
邵代柔闪身避开,熊氏却不依不饶边哭边追上来,蛮力惊人,到后来几乎半个人都要哭倒在邵代柔身上。
熊氏这一炸嘹亮的嗓子,把大半李家人都惊醒,对啊,不止是单调的假哭,这里还有个寡妇可以哭。于是所有人都被引过来了,一个个哭着喊着朝邵代柔围上来,作势要扑在她身上假嚎,张牙舞爪的,像要吃人的怪物。
邵代柔一路闪避,终于彻底摆脱了熊氏,也跟所有嚎如猿猴的李家人拉开了距离。
簇新的碑石在混乱中终于砌立,也许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告别,她和李沧是如此,她和邵家也是如此,从这一天起,她的家人将由李家人代替。
可是望着面前群魔乱舞的画面,李家真的能成为她的家吗?
邵代柔心中始终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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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勋转过头,在聒噪推搡的人群中无意瞥见了邵代柔——
或许不是无意,是落土的过程带起了一丝怜悯和隐忧,于是下意识去寻找她的身影。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单薄宽松的麻孝被风卷得紧紧贴在身上,贴出不断瑟缩的瘦削轮廓,她有着比纸张还要苍白的脸颊和嘴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是什么虚空的方向,整个人在寒冷的风雪中麻木平静地发着抖。
卫勋嗅到了她的恐惧。
李沧对她来说几乎等同于一个陌生人,如此近距离地经历一个陌生人的丧礼,总归是应该有几分恐惧。
“大嫂,不要害怕。”
低语时,卫勋已走到她身前,为她挡住了迎山而来的猛烈山风。
其实心里也感到几分怅然,他能为她挡几时风几时雪?
毕竟,在她整个可以预见的灰暗将来里,他能为她做的,并不算多。
呼呼扑面的大雪倏忽被挡住,邵代柔意外抬眼,宽厚的肩背看上去太过可靠、太过值得依赖,于是“噢”了一声,也不去辩驳什么,心里歪歪扭扭升起一股稀薄的暖意,专心致志把自己藏在他身后的宽大影子里。
可惜,尽管他短暂的给予了她一些似乎可以依靠的空间,他也不可能是她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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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仪之后,除去家人烧七等事宜,李沧的白事算是x正式告一段落,李家比前一关更加忙,一个个送别前来吊唁的宾客,一天之间,老宅就从熙熙攘攘逐渐变得冷冷清清。
不必早晚各去灵前哭踊,邵代柔愈加推不掉照看李老太爷的差事,烦躁和不甘都淡了,只剩下麻木,老头子睡梦中拉撒,短短时间拉脏了几回床褥,橱里没得换了,只能等等底下人抱干净被褥来。
偏偏天公不美,外头下起了暴雪,路滑难走,也有底下人本就看人下菜碟儿的缘故,邵代柔捂着鼻子在门口干等,半天也等不来人。
等啊等,北风愈加呼啸的时辰,终于有什么人推门进来,干涩的门框“吱嘎吱嘎”缓慢作响,滚滚风雪扑得人睁不开眼睛。
邵代柔被风吹眯了眼睛,只听见屋里原本懒懒散散的两个丫鬟忽然勤快起来,朝来人殷勤恭请喊“七老爷”。
等了良久的干净被褥,竟然是由李老七带来的——
自然,不是他一路辛辛苦苦抱过来,只是在邵代柔伸手去接的时候,他从小厮手里过了一道手,亲自交给邵代柔,还配上一个咧开大黄牙的过度笑容,殷切道:“大奶奶辛苦。”
邵代柔抽回手,没什么表情,干巴巴跟着众人喊了声“七老爷”。
李老七动作克制,脸上神情却意味深长,深深眯起的眼睛夹出了深狭的皱褶,像是十分和善地朝她笑道:“这几日大奶奶又是哭踊又是侍疾,实在是辛苦,倒不用太亲力亲为,有什么事啊,一应使唤下人去办就是。哪里缺了短了,倘或是哪个下人不听话,大奶奶只管跟我说,我不替大奶奶撑腰,这个家里,还有谁能替大奶奶说话呢?我跟大奶奶可是站在一头的,啊。”
嘴里说着话,他脚下又朝邵代柔走了好几步。
“我跟前一应都好,哪里比得上七太太辛劳呢?不敢劳动您费心。”一张大脸杵在面前,邵代柔心里不舒坦,不自觉往后退,嘴上敷衍着说话。
一步又一步,眼看她就要退到李老太爷床边了,忽然听见风声中夹杂着急切的人声,似乎外头有人在大声询问七老爷的去向。
急匆匆的,房门开了又关,踉跄跑进来的是在熊氏跟前伺候的丫鬟。
丫鬟形容仓促,看到李老七如释重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道:“七太太找了老爷许久,原来老爷在这里。”
李老七不悦地直起身子,心里埋怨人来得不是时候,又想,果然是熊氏教出来的下人,蠢笨得很,也不晓得有事说事,一上来就说一堆没用的屁话浪费时间白白惹人厌烦。
当下自然是想发火的,只是碍于邵代柔,想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李老七忍了忍,没直接开口责骂,只是微皱着眉头不虞问道:“什么事?”
丫鬟喘着粗气答道:“卫将军要走了,太太赶紧使人来寻您去送。”
“什么?!”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邵代柔心中的震惊和不舍被李老七脱口而出的一句尽数表达出来。
她呆愣立在原地,半晌都不知该做何反应,明明是最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卫勋是为了李沧的白事而来,如今葬仪已毕,他当然要走。
一个大家门里什么时候最忙碌呢?除了红事就是白事了,短短几日,没有人再忙里抽空来拜访这位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家主,门可罗雀的结果就是闷得人发慌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