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66)
晓得他就在隔壁的屋子里,邵代柔腿脚就黏在凳子上,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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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娘子们腾出说体己话的空间,郑礼无处可去,只好上隔壁找兄弟消磨时光。一出门,正撞上刚要出门的卫勋。
郑礼一怔,“上哪去啊?”
“屋里太闷,趁天气好去下面跑一圈——”
虚掩的门缝隙里有熟悉的声音钻出来,扯得卫勋身形一顿,问题顺着心意改口道,“是邵大嫂子来了?”
郑礼嚯一声抬掌拍他一把,“你这耳力,宝刀不老啊!”
卫勋没有搭腔。
他是天生耳力过人没有错,但方才能一瞬间辨出邵代柔的声音,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耳力的缘故。
思及此,他愈发让神情语调重归淡漠,“板子太薄,不隔声。”
说完有些后悔,多这一句,反倒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好在郑礼脾性向来粗犷,并未多想,反倒劝他:“邵大嫂子在陪慧娘说话,你现在过去,正好能问一声好。”
于情于理,卫勋都应当过去向邵代柔问好,若不是……
若不是,
若不是石碑上的“先夫李沧”四个字,有些微不可觉的针刺感。
“不去了,她们正叙着话,我现在进去反倒是打扰。”
卫勋说。
从狭窄的走廊推开门回到房间,真是奇怪,分明与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唯一能称作不同的,大概只是一个没有真正打上照面的人。
旧屋久闷散发出的霉味彷佛一瞬之间消失殆尽,窗户外被风吹得一阵阵飘进来的饭食香和喧嚣声透露出一股家常式的闲适松散,就连踩上年久失修的地板发出的杂乱吱嘎声都响出茶余饭后的生活气息来。
“哎?”
郑礼一头雾水跟上前来,纳闷道,“不是刚说要跑一圈,怎的又不去了?我还想跟你一块较量较量哪!”
没错,中途折返不该是无端端的,必须具备一个充分的理由。
于是一副堪舆图在桌面上卷开,两碗茶盏一左一右隔着山河排开阵营,卫勋似挑衅问他:“既然要较量,敢不敢来一局?”
是卫家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常玩的把戏,随便找一张不要的地图,再摆上几颗石子,就能假装两军对阵。
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他的精神都陷在各式各样紧绷的状态中,无法挣脱,也没有空闲和缝隙容他停留和喘|息。
似乎只有在某个特定的人在场时,他才会无意识想要拾起一些关于生活本身的闲趣来。
“谁怕谁啊!来!”郑礼一把拖出桌对面的凳子坐下,撸起袖子如临大敌。
“你每回都输给我,忘了?”
卫勋低头布置着,态度清淡且散漫。
然而这份散漫中似乎有些刻意为之的成分,他只能先不去追根究底。
郑礼一时被激得跳脚,然而事实确实如卫勋所说,哪怕还是半大小子的年纪,卫勋在这种排兵布阵的演练游戏上就没输过。
“输就输,我老郑输得堂堂正正……”郑礼是一个极其吵闹的人,在这样一刻不停的聒噪中,时间的流逝既迅速又缓慢,卫勋平静地布阵走动,他自问心里并没有起起伏伏不安定,直到郑礼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叫出了声。
“我……”郑礼低下头确认过地图上茶盏的位置,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卫勋,满目尽是难言的震撼,“你就,就,这么让我过河了?!”
卫勋这才看过去堪舆上的关口渡河,决策上的重大失误显而易见。
然而,在时空的平衡被郑礼聒噪的喊声打破之间,卫勋甚至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走神。
“哈哈哈哈哈!”郑礼几乎喜极而泣,彷佛回到孩童时期,一跃从板凳上跳起来,又是欢呼又是跺脚,“十年了!整整十年!我一次都没有赢过你!哈哈哈哈!我老郑总算一洗旧仇!下回去到师傅墓前,我一定要告诉她老人家……”
卫勋没有做出任何辩驳,事实上,他的思绪早已不在眼前的画面中停留。
叫着喊着,郑礼忽然落寞下来,垂首喃喃,“要是沧兄弟也在就好了,他小时候也爱玩这个。”
卫勋闻言,x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一刻,卫勋终于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脱离原本应有的轨迹。不过不需要裁夺,他清楚事态依然可控,因为他仍旧稳稳当当坐在这里,无论墙角的蛛网是怎样顺着失修的缝隙爬到了一堵墙之隔的房间里,在牵动着他。
隔壁两女闲话着,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和嬉笑声隐约从墙板的缝隙里飘进来,一高一低。蝉噪林逾静,有一把嗓子不够响亮,也不够充沛,柔和的、缓慢的、顺滑的,像林间的山泉,徐徐地流淌进他的耳朵里。
第34章 秀才
转头到了邵代柔给张员外家小娘送衣裳的日子,这事没什么,怪就怪在出门前竟然遇上了秋姨娘,说在家里坐得闷,要陪她一道上张家转转。
虽说是突然了些,邵代柔倒是很高兴,自她有记忆以来,秋姨娘就总是揣着一副苦相闷在家里,难得一次主动说要出门,上外头走动走动、见识交往些不同的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母女俩人难得一道出了门,也不必叫轿子,一路携着手细碎交谈过去,还有空让邵代柔跟她交代些张家的境况。
张员外青山县府里就两位娘子,都没名没分的,是以不论张府内外都干脆以年纪叫,年长的是张家大娘,年轻的叫张家二娘,省得称呼上作难。
张家大娘为人吝啬,一年到头难得叫邵代柔去几次,给自己做得少,打赏用的巾子之类做得更少,十次里有六七次都是张罗给她那秀才哥儿置办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