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68)
家里兄嫂嫌我丢人,不就将我赶出来了么!那我一个妇人,肚子里头又拖着个累赘,还能靠什么过活?。惨么是真惨,我都懒得提,还好我肚皮争气,儿子是生下来了,再随便拉扯拉扯,好歹能活下来。
我日日夜夜祈祷那王八蛋不得好死,没想到,哼哼,过了几年,呵!又叫我遇到那负心汉,他竟还敢来了青山县!
上天不长眼,叫他踩了狗屎,好嘛!了不起了!有钱了!家里娶了房太太,还开了两间铺子。
我是不想再跟那厮有瓜葛,哪晓得那厮一见我儿就走不动道,非说我儿子跟他鼻子眼睛长得一样一样的,让我还跟他,好把我儿子认回去。
那我哪能答应!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就这么还给你们家了,我呸!做你的大头梦去!”
骂骂咧咧大一通,张家大娘冷哼一声,面上从憎恨到得意也不过一念之间,“结果,你猜他跟我说x什么?”
邵代柔有些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堵,心里是沉重的。女人的苦是你连着我我连着你的,沉痛的伤疤被云淡风轻揭开,谁又能没有苦衷。
“他说,只要我儿子认祖归宗,他就出钱供我儿子念书考学。”张家大娘洋洋得意地翘起了腿,“我一想,哎哟!这么个大便宜,不占白不占!那时只想着坑他一笔大的,谁知道我儿竟然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嘿,这样么也好,今后我跟着他上京去,什么好日子过不得?”
“那是,那是,展官人可是有真才学的,今后前程自然是不必说。”邵代柔忙奉承道,“待明年过了乡闱,是不是就是官老爷了?啊呀呀!大娘离诰命夫人怕也是指日可待了。”
直说到张家大娘心坎里去,嘴里推着“哪有那么轻易呢”,面上是笑开了花儿。
三女正叙着话,不想张展去而复返,手里拎了几份甑糕放在桌上,朝张家大娘冷淡开口:“想吃什么叫丫头上街买就是,犯不得非得使唤我。今日是看在有客来,我才——”
他话没说完,张家大娘早已喜笑颜开,一把拉住他:“我晓得我晓得,还有谁比我儿更晓得心痛老娘。”
张展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脸,硬邦邦扫开她的手,似乎对一切亲近都感到很不适应。
反正张家大娘是见怪不怪了,乐呵呵捧着糕点吃起来,还一面招呼邵代柔和秋姨娘母女:“吃啊,我儿孝敬我的,你们也吃。”
邵代柔本欲道谢,一睐眼看过去,顺着张展注视的方向看过,发觉他的目光竟然迟迟落在……秋姨娘身上?
邵代柔觉得奇怪,再定睛仔细看过,他已不告而别离开屋子,像是从未在意过这里的任何人。
第35章 裁衣
兴许是真的太投缘的缘故,吝啬如张家大娘也破了天荒要留饭,自然只有秋姨娘留在张家做客,邵代柔照旧去了客栈,今日她答应毛慧娘要教她描几个花样子,不好失约。
刚一进门,便听毛慧娘蹙起绣眉对伏妈妈抱怨客栈饭菜难吃:“妈妈瞧瞧,这桌上可有一样能入口的东西?怕是牲畜吃得还要好些!正经饭食尚不如这几小盘腌菜来得爽口呢,别瞧模样不起眼,滋味倒是有几分。妈妈再去厨上多要些来,我们带在路上,车马颠簸时好清清口。”
邵代柔笑着迎过去道:“难得慧娘欢喜我们乡下口味,不如我将方子写下来,回头带给家厨就是。我晓得肯定比不上府上庖人有手艺,就是偶尔吃些不同滋味换换口味也是好的。”
“这些竟是邵大嫂子做的?”毛慧娘听得惊喜,一边招手叫伏妈妈研磨伺候。
伏妈妈是老大不情愿,动作慢吞吞的,把笔墨纸砚样样都磕出声响。
邵代柔懒得去跟她周旋,瞧她拖延也不吱声,自己拖了椅子坐下来,慢条条地写画。
比起邵代柔做得一手好渍物,她会写字这件事才更令人吃惊。
毛慧娘心中诧异,不动声色坐到她对面往纸上张望,字的确是会写的,只是笔迹真是不容恭维,上一个字还比鸡蛋大,下一个字就如蚂蚁小了。
自幼写得一手漂亮小楷的毛慧娘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赶忙扯了帕子遮嘴掩饰。
邵代柔当然能听出这笑声里的含义,她晓得毛慧娘是没有恶意的,也能懂得对比只下油然而生的那份自矜和骄傲。
这有什么的,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了,“我字写得丑,叫慧娘看笑话了。”
反倒让笑出声的毛慧娘不好意思了,愧怍岔话道:“哪里的事呢,已经很不错了。我是想着邵大嫂子做得一手渍物,瞧着比我们府里的庖人做得更好些,真真是好手艺呢。”
邵代柔豁达笑一笑,就是不笑又如何?
哪怕她不笑,这件事也便算是过去了。
接着就是闲散着叙话,邵代柔写字不熟练,一笔一划都慢得很,毛慧娘慵慵懒懒塌腰半伏在桌上,偶尔提醒一句她想不起来的比划,俩人天一句地一句地闲扯着。
说着说着,话题里外兜转的,还是被邵代柔有意无意拉到了卫勋身上。
“温和?!你说卫家二爷?!”
毛慧娘不可思议地睁起了眼睛,帕子捂着嘴巴,
“不怕大嫂子笑话,我以前可是很惧卫二爷的呢!那时我刚同良人成亲,对他平日上值的地方很是好奇,便做了食盒去军营里瞧他。刚去时没见着人,说是良人跟着卫二爷去替周边村子驱狼去了。我们的马车就在营前停着,等啊等,总算等到有人过来,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头一回见卫二爷,他从漫天黄沙里骑马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狼头,浑身是冲天的血腥气,我的天爷!我瞧着比那恶狼还要骇人些!他一眼冲我扫过来,那凌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