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76)
“我的天爷哟,你的母亲真真是一位女英雄!”
邵代柔惊诧得半天没说出话,整个人就愣在那儿呆坐了很久。
夸张些说,她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经历了震动,在所有世俗的认知里,女人天生就该围着男人打转的,围裙边围着一群淌着鼻涕满手泥巴的孩子,在灶台前让青丝狼狈沾满油星,一双曾经动人的眼睛在烛火和针尖里熬坏成空洞的鱼目,她从不知道,原来竟还有女人能活得如此——
怎么形容呢?
竟如此,有用?能耐?有意义?
原来女人的生命,也不仅仅只能荒废在无尽的废墟里。
总归是与旁的都不同,她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
邵代柔呆呆怔坐在长板上,突然懊悔,早些时候还是应当跟着先生多学些学问,否则即便遇上现在满胸腔澎湃震撼的汹涌情绪,涌到喉头,也只能干巴巴地反复叹出一句:“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太傻了。
见她一句话反反复复念叨来去半晌,卫勋看见她眼中止不住满满外溢出的羡慕,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沮丧,他想了想,忽然开口说:“我母亲的确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英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英勇、果敢、潇洒。”
“不过,我母亲能统领三军,不光是因她能力拔群,还有她原本就出身卫家嫡系的缘故。”
“难不成这世间所有的将军都是王孙公子——”邵代柔好奇偏偏眼珠子,“和你母亲那样的千金小姐?”
卫勋笑了笑,但那笑极淡,似有些自嘲的意味在里头,“将军未必都是,军中统帅倒基本是世袭制。”
“真不公平哪,这全天下的好事都叫你们高门占了去!”意识到将他和他母亲也骂了进去,邵代柔局促地啊了声,“我不是说你的母亲啊,我只是……”
哎呀,越描越黑,干脆闭口不解释了,只两只眼睛望着他,期望他能懂。
反正他高风亮节么,肯定不会跟她计较。
的吧?
卫勋却听得点头,不无赞同,“像我们这种人,确实占尽了家世的便宜。就如同我刚才对大嫂所说,我母亲能当上军中统帅,自然有她能力超凡的缘故,也同出身脱不了关系。每个人所面对的境况不同,大嫂不必过分自谦,大嫂凭借手艺和勤奋赚钱,怎么又算不得是坚韧能干?”
邵代柔很吃惊,或许一时都没收住目瞪口呆的表情。
“大嫂。”卫勋突然郑重叫她一声,看进她眼睛里,严肃的神情叫她相信这宽慰里绝无虚情假意的意思,他说,“不是只有声名显赫者才值得称赞,努力生活的人也应当被铭记和歌颂。”
原来他兜兜转转绕圈子扯了那么多,是为了说出这句宽慰啊。
邵代柔决定不去管他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反正她听得开开心心就行,她痛痛快快的笑,笑面下头的底色却总是掩着挥之不去的怅惘:“唱是没人会唱我啦。再说,又有谁会记得我呢?”
其实在她脑海中冒出来的下半句玩笑话是“该不会是你吧”,不过太直白了,他不会搭腔,说出来只会让自己平添尴尬,她便识相地将话咽了回去。
玩笑虽然没真正说出口,一双楚楚的眼睛已经替她表达了意思,有促狭嗔怪的光晕在一颦一笑里流转。
卫勋只一眼便避过视线,像是要彻底避开那道风情无限的流光。
邵代柔喂了声,笑眯眯地将眼睛追过去:“我问你话呢。”
卫勋短促地笑了一下——
除了笑,他也没有再做其他事的立场和资格。
最终,他只能保留地说道:“很多人都会记得大嫂的好。”
“啊呀,你这人——”
邵代柔瞪他一眼,“吭吭”轻笑起来。
第40章 施家
阔绰的广院里摆了昂贵常青的松,远瞧着一片绿蓬蓬的,像是热热闹闹的春夏。不过实际没差,京城的冬风与别处的一样大。
“混账!真是个混账!”
一阵乒哩乓啷的砸摔声,施鸿风面前已经没有一样好物,连带着自身也同样,脸涨得通红,朝天鼻孔吭哧吭哧喘着白色的大气,整个人像是随时要爆裂开来。
“哎哟喂,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
越过一帮惧得瑟瑟发抖的下人,施夫人金莲碎步绕过满地狼藉走来,嘴里不咸不淡讥讽着,“怎么就摔个书房啊?越性儿一口气把家里都砸了吧,省得我得还使人一趟一趟来扫洒,白耽误多少功夫。”
款款挪至书桌前,广袖将太师椅上歪七扭八摔摊开的书都扫至地上,自己稳稳坐下来,言语中有点隔岸看好戏的意思,“怎么?哪个不长眼的又招惹我们尊贵的少保大人了?”
施鸿风眉头紧皱斜她,面上多少收了几分暴怒,冷笑一声:“你别闲在那里阴阳怪气站干岸,我要跟你说是谁来的信,你保不齐比我砸得更多。”
施夫人明显不信,曲起手指闲散拨弄着凤仙染得精致的指甲,“哟,那我倒要听听,究竟是谁那么大能耐?”
“还不是那个混账东西!你的好女婿!”
几片被撕得粉碎的信纸彷佛残缺的雪花飘飘洒洒,施夫人面色骤然垮下去,薄薄一层怒霜取代了原本的漫不经心,了然问道:“是卫家小二爷又说要退亲?”
“呵!不是他还有谁?”施鸿风抱着胳膊,脸一阵红一阵白,一连说了三个好,“我就奇了怪了,自从三娘进了宫圣眷不衰,哪个不是上赶着要娶施家女?
可他倒好!竟还闹着要退亲!真打量自个儿流着卫家血脉,眼睛长头顶上去了不成?连我们施家女儿都看不上,还有谁能入了他法眼,难不成还妄图尚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