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78)
这话恰问进施鸿风的心坎里去,笑收了,颓唐道:“这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爷就算再是算无遗策,也在为届时如何退亲发难。”
施夫人明晓得他是为哪样为难,偏要和他对着讲:“这有什么难的?古往今来定了亲再退亲的,满天下都是,还缺了我们一家?”
她话里带刺是惯常,施鸿风懒得跟她计较,只说:“退亲倒是不少见,但你忘了?卫二和小十六的亲事,当年可是皇后殿下亲自保的大媒!要是俩家和和气气的,关上门来各自该退的退该收的收,说出去不好听罢了,郎无情妾无意,就是皇后殿下她老人家也不能硬点鸳鸯谱,那倒是没什么大妨碍的。就怕是一家愿一家不愿,到时候闹得一天星斗,岂不是当面打了皇后殿下的脸面?”
施夫人打量他一眼,“你是怕卫勋到时候不愿意?他这不是巴不得要退亲么?”
施鸿风说此一时彼一时,“他年轻后生看不清状况,现在是心高气傲,呵,等到改日落难之时,只怕就是叫他在后院里趴着当条狗,他都要赖着我们施家不肯走囖!”
“瞧你,这点子小事就把你难成这样。”
施夫人等的就是此刻,她起了身去开门,不再曼妙的腰肢挺得比少女时还要笔直,招了最得心的大丫鬟来,“你去,把我床底下那个银烧蓝的累丝盒子拿过来。”
不一会儿功夫,丫鬟便捧着盒子回来复命。
施夫人没叫她递呈,把她遣了出去,亲自把盒子打开,再递到施鸿风面前。
施鸿风被她这故弄玄虚的一招惹得厌烦极了,碍于情面才漫不经心往里瞟看一眼,目光渐渐凝实,而后又惊又喜,缓慢抬起头来,“这……这是?”
是这些年来卫勋送来的几封信件,都是撕碎后拼起来的,残残缺缺,碎片选得很是巧妙,单单只把卫勋如何如何想要退婚的心愿全都保留了下来,细节和顺序显然都是精心筛选过的,脱离了周围缺失的上下文不谈,卫勋的意愿看上去不仅迫切,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施夫人得意地蠕了蠕嘴皮子,喏了声,“打瞌睡了,枕头不就递来了?”
“妙!妙哇!极妙哉!”施鸿风激动得一把抱起老妻,“夫人果真是我施家的福音!”
施夫人忽然凌空旋转,脸色花白,怒嗔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一把年纪了,叫下人看见也不害臊!”
“不害臊!我施鸿风行得正坐得直,害什么臊!”施鸿风大笑。
“你别闹!我跟你说正经的!”施夫人重重拧了一把他的肩,拧得他嗷嗷叫唤,才说,“你们男人是做大事的,你有你的考量,我不干涉。我就忧心x一宗,这么一拖再拖的,把十六的亲事也耽搁了下来,她都十八了。”
施鸿风心中暗自嫌弃施夫人远不如年轻时轻盈可人意,喘着粗气将她放下地,面色也冷下去,压根不以为意,“施家女儿,自然要向着施家,为家里奉献一二罢了,算不得什么。”
施夫人掖着帕子擦方才因骤然离地被吓出的冷汗,而后慢吞吞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做父母的为了她的亲事愁断了肠子,她倒是要晓得感恩才好。”
话里说着,抬起手来,不紧不慢招丫鬟进来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第41章 陪伴
当又听到几下短促的敲门声时,邵代柔还以为是郑礼将军去而复返,不曾想来的是另一个军中人,禀告是有京中急报,那嗓门儿可大,震得这老旧的门板都颤几颤。
深陷在这稀里糊涂混来的珍贵独处时光里,邵代柔不知不觉将这个四面围拢的小屋想象成一处密不透风的孤岛——一个只有她与卫勋两个人的,谁也打不破的孤岛。
然而事实却显然并非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有人能够来打破这份静谧。
卫勋隔桌看她一眼。
邵代柔较上回熟练了些,惊慌和失措都不再表现得那么明显,遗憾只藏在心底,捏着手心点点头,“你有事自去忙,不用管我。”
“是我的人,不会乱传。”卫勋说,再看她一眼,有询问的意味,“我叫人进来了?”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问她,这里是他的住处,邵代柔因这份看似淡漠的情绪下的体贴和温柔而心间暖意融融,暖中又有些心慌意乱,倒像是他们真的在屋里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似的。
她撇过脑袋去,照旧点头,“我是不碍的,就怕我耽误你们谈事情。”
他袍摆一揭,分膝而坐,凛声道:“进。”
一个字而已,威仪压人,剑眉锋利,邵代柔一瞬间竟错觉眼前有刀光剑影晃过。
好奇怪,人明明还是那个人,就是神态上的微妙变化而已,忽然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卫勋变成了卫将军。
邵代柔为这种独特的错觉而感到好奇,频频打量他。
“是!”
什么人呀,两个人对话简练得像是吐字要花钱,邵代柔没忍住,扭过头去悄悄笑了半天,也不晓得被卫勋发现没有。
门从外推开,门外的人像是从哪里一路疾驰而来,带进了仆仆风尘。
令官提腿刚要迈过门槛,这才见房中竟还有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当即愣在门口,这女人同卫勋什么关系倒是次要,横竖也轮不到他去揣测,只是消息能不能当着女人的面说,他拿不准。
“我……呃……”邵代柔从军士微顿的动作中读出迟疑,她有些尴尬且无措地想要站起来,没想好是直接告辞更干脆还是安稳待着等他们出去说话更稳妥,身形在犹豫中前后左右地微微晃动,“我……要不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