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8)
没有一个人像卫勋。邵代柔在脑海中试图找出一个意像来形容他,一身素衣仿佛山间笔挺而沉默的松柏,扑面而来的气势或许更似暂且入鞘的利刃,令人生畏。
就在邵代柔被金素兰拉着说话的档口,那头李老太爷作主,左右引荐了各人。
卫勋的视线在一旁现搭的长棚上停顿了片刻。
棚子里早空了,大多数人一听有将军来,纷纷扔下手里的家伙事跑出来看热闹,哗啦啦响了一晚上的牌局自然是都停了,只是酒肉香气犹存,被带着雪的风卷过来,一阵又一阵,无声彰显着方才的欢快。
这程子才想起来不该沾荤腥已经太迟了,李老太爷面上不慌不忙,手背在背后拼命示意,让下人赶紧把酒肉牌桌全撤掉。
李老七老婆接到老太爷的余光暗示,立刻会意,打岔还不容易,捏着帕子就冷不丁嗷了一嗓子,大声嚎啕起来:“大爷走得早哇!我那苦命的堂兄弟啊!”
李老七责无旁贷,咧着大黄牙大声喝止她:“哭什么!大丈夫为国捐躯,乃是幸事一件!无愧于我李家儿郎的名声,无愧于我李家的列祖列宗!”
李老七老婆哀哀戚戚地扯着帕子,“你们男人知道什么!大伯和婶婶走得早,要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大爷拉扯大,萝卜丁似的孩子,准一早跟着爹妈去了,哪能像今天这么有本事——”
“什么屎啊尿的,当着贵人的面,注意你的嘴!”李老七嗓门拔得更高了,可见这次的呵斥是真心的。
李老七老婆因为话不得体被李老太爷狠狠瞪了一眼,她又气又懊恼地咬了下嘴皮,不说话了,开始一门心思装腔作势假哭。
现场冷了几分,李老七只有接过重担,眼眶说红就红,垂下脑袋沉痛道:“我们没有愧对早逝的大伯和婶婶,二老倘若在天有灵,一定深感欣慰。”
邵代柔先前一直跪在蒲团上给李沧烧纸,腿挨着火盆烧得滚烫,脚底下被冻得冰凉,本来就难受得不得了,在风雪里又站了这么久,这会子腿都发僵。
她暗暗小幅挪动着双腿,一面面无表情地听着,由衷觉得李家人真有令人叹服的本事,这一唱一和的,场面乍么实变得好热闹,跟搭了台子请人唱双簧似的。
唱戏的杂耍的都到了,观众自然就是卫勋了。尽管卫勋大抵是一个不轻易喜形于色的人,邵代柔依旧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凉薄钝意,只是太过短暂,在她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一闪而过。
卫勋虽出身高门,和其他的勋贵子弟到底是不同的,他自幼投身行伍,对被注视的察觉尤其敏锐,几乎是邵代柔刚看向他的瞬间,他便和邵代柔对上了视线。
迎面的寒风明明只吹来了一阵干净的皂角味,那大马金刀的气势眨眼间像紧密的大网扑过来,邵代柔竟然错觉闻到的是铁器与血液的气息。
李老太爷的视线半刻都没有离开过卫勋,自然是留意到了卫勋和邵代柔对视这一幕,哎呀一拍脑袋,像是这时才猛然想起世界上还存在一个邵代柔来,赶紧招手把她叫过去,对卫勋介绍道:“这是我们大爷媳妇,娘家姓邵。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些,都不晓得早些过来向将军大人请安。”
“大嫂。”
卫勋并没有责怪她,在一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问候之后,反倒是先拱拳道起自己不是来,“沧大哥和我亲如手足,又是代我捐生,于情于理,我都理应送沧大哥归家,奈何圣上有诏,实在脱不开身,仓促之下来得太迟,万望大嫂能够体谅几分。”
这下,那般挺拔的身形真真站在面前了,连光都被他挡了个完全,像一片阴影笼了下来。
邵代柔还没从方才那一眼对视的胆寒中挣脱出来,更是不敢抬头了,垂头福身行过礼,“将军哪里的话,我——”
李老太爷见势不对,卫勋先前对李家人态度可谓是冷淡,对所有人搭过的腔,统共加起来,还没有对邵代柔一人说的话来得多,照这样下去,帛金搞不好要落入邵家人手里!
于是邵代柔话还没说完,李老太爷就猝然一扯嗓子大泪滂沱,沙哑刺耳的哭声盖过了她的动静,李老太爷痛哭道:“我们大奶奶苦啊!将军或许曾听我们家大爷说起过,小夫妻成婚四五年了,一日都未曾团聚过……”
旁边的李老七老婆被丈夫暗中扯了一把袖子,不晓得到底要她干啥,反正适时捶胸大嚎是肯定不会错的,“天爷啊!你不公啊!”
“我们大爷还没留个后,竟然就……就……”李老太爷登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x,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现在是老泪纵横,哭得腰都直不起来。
邵代柔由衷觉得这李家老太爷可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一刻钟前抹牌吃酒也可,一刻钟后悲痛嚎哭亦可,一刻钟前能摆足大家族长老的架子抖威风,一刻钟后也能变成慈爱长辈恨不得能跟着李沧一道去了,当真是能屈能伸。
李老太爷这么一哭,四周很快便响起连绵起伏的啜泣声,时不时嘹起一声“大爷啊!你好狠的心啊!你走得好早啊!”冷不丁的吓人一大跳。
这么一想,大家都在哭,就邵代柔一人干站着,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她赶紧哀哀戚戚地低泣起来,生硬地跟着大家伙哭了几句“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就找不到别的词了。
在这件事上,邵代柔是真心不如李家人,他们哭得真切、哭得悲切,每一个人都声嘶力竭,哭嚎声裹着风雪架起了高高的柴堆,逼得邵代柔不得不爬上去。这世上的所有事情无非都是这样,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彼此在装样,也得蒙着眼睛继续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