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刀(女尊)(6)
时灯在深夜的烛光之下看着眼前的一团坏账,心下烦躁,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突然,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凉凉的夜风吹了进来,桌上的纸张飞扬而起。
一阵凉意从脚尖爬上脊背。
时灯压住纸抬起头,只见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门廊之下,一个穿着鹅黄裙子的少女无声无息地冲着他乐。
时灯提起的一口气放下了。他不动声色地把刚刚偷藏在袖子里的镇纸放回桌上。
清玓还在门外精神抖擞地看着他傻乐。
时灯走出来,看了看左右无人,一把将她拽进屋里把门踢上:“你来做什么?”
刚问出口就闻到浓重的酒味,时灯眉毛一皱,甩开她的袖子:“你作什么去了?”
清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嫌弃了。
“时灯!”她兴高采烈地给了时灯一个熊抱,然后用两只咸猪手捏起时灯的脸颊,吧唧给了时灯好大一口。
“喂!你……”
时灯绝望地用衣袖使劲擦着脸上的口水:“你放开我!”
清玓自然是没有放开他。
前堂不像后堂,有单独的小院。他左右都住着人。这位祖宗要是再弄出什么动静来,他这辈子的清誉就毁在她手里了。
清玓倒是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她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挂在时灯肩上,然后顺着时灯的肩膀,像一根软掉的草,蔫蔫巴巴地往下滑——她就这样站着睡着了。
时灯也不比她高,颇为艰难地阻止了她的下滑之势。好了,现在变成他抱着她了。
时灯看了看屏风之后的卧榻,自己是死也不能让这个人在自己这里过夜的。他十五岁离家十七岁来北地独自打拼的全部人生,很可能就要因为这样一个出其不意的事件而彻底毁掉了。
但是也不能把她扔在地上。
时灯叹了口气:“这……这算什么事呢……”
就在时灯架着这位祖宗四顾而心茫然的时候,几声敲门声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那扇原本就没有关严的门被这么一敲之下,“吱呀”地缓缓打开了。
华九静静站在夜色里,看着满目纠结苦大仇深的时灯和浑然不觉睡容安详的清玓。
时灯突然就不怕什么动静了。
他把清玓往桌案上一丢,清玓就像一只睡着的死猪一样趴在了桌案上。
“华师傅。”这是他来锻刀堂这几年,头一次看到华九上前堂来。
华九向他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看向了脸朝下趴在桌子上的清玓。华九走到案前,一把抄起清玓,就要离去。
时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礼法大防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眼前闪过,他隐约感到一丝危险,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他的倒霉朋友,他都必须要阻止华九。
时灯几次张口,终于在华九抱着清玓迈过门槛走向夜幕的时候张口结舌道:“华……华师傅,你不能就这么带她走!”
“为何不能?”华九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时灯一眼,“她是我的徒弟。”
清玓醉得像一头死猪。
半个时辰以后,终于冷静下来的时灯喝了一口杯子里凉透了的苦茶,回想了起华九那时候回头的眼神。手一抖摔了杯子。
清玓你这个傻子,被人吃干抹净了就哭去吧!
第8章
清玓是被雷声震醒的。
外面一片灰黑,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屋里很暗,没有点灯。
她习惯性地往左起身,然后咣地一声撞在了墙上。她揉着尚不清醒的脑袋,看见了身上滑落下来的薄毯——这不是她的毯子。
这当然不是她的毯子,这里也不是她的房间。
细麻布的被褥,有一股淡淡的苦茶味。墙上钉着一个钉子,挂着一件烟灰色罩衫和一条布巾。
清玓茫然地推开门,风灌着冷雨一下子就卷进了屋子。华九正懒懒地靠着门廊安安静静地看廊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院子的角落里码着三天前刚拉来的炭。上面已经盖好了油布,但下面一小半仍然泡进了水里。
华九没有回头,但就像后面长了眼睛似的:“终于醒了啊,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些送到前堂去。”
清玓看见廊下靠着四把长刀,三杆枪。
她看了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问:“现在吗?”
华九皱起了眉:“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清玓张了张嘴,很多原因涌向她的嘴边以至于她不知道华九这句是提问还是反问。她说:“没事。”
清玓还没出院门,就踉踉跄跄地抱了四把掉了三把,捡又不得不捡又不得,正在艰难之际雨又下大了起来。
华九早就不耐烦地进屋带上了门。
清玓抱着乒乒乓乓的一堆东西,心里仅存的那点愧疚和感激早就被突如其来蒙头盖脸的大雨浇得无影无踪。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华九了。
他只按他的标准做事。你无法让他理解这个世界常人是如何做事的。对于这样的人,你无法在情感上讨好他。也许只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感情,清玓想。
清玓像一只落汤鸡仔一样走进前堂石袛的院落的时候,石管事正在看人验刀,见到清玓叮叮当当地过来,立刻站起身来。
“怎么淋成这样。”
清玓说:“走得急了,半道上雨突然下大了。”此刻她的头发衣裙全部粘在了身上,想必十分滑稽,她一点也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多待。
石砥十分不赞同地皱着眉:“过来。”
“我得回去了……”清玓说。
华师傅还在等她回去。
“急什么,雨停了再走。”石管事一边拦住她,一边吩咐小侍去煮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