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10)
刘琚咬牙切齿:“阿书,擅论朝中官员任命,你逾距了。”
华书好似刘据吓到了一般,往刘彻的方向侧了一寸:“啊?不过是与舅父坐在一起说说闲话,据阿兄怎得如此严厉?”
她背对着刘彻,带着一丝嗤笑将刘据上下打量一番,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若说屯民一务,朝中商议良久,定下了华景负责,太子既然另有打算,怎么不在朝堂上提出?咱们两个谁逾距,怕是不好说吧。”
“你!”刘据被她的话一惊猛地起身,脸色铁青一片。
唰啦一声,坐观二人的刘彻把手中棋子扔回博具盒,淡淡地看了两人一眼。
华书心头一凛,忙站起身来,与刘据并排请罪:“儿臣失言。”
刘彻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先退下吧。”
刘据脸色白了一瞬,也只能躬身退下。
刘据刚走,华书便嘻嘻一笑直接x跪坐回桌案,更是随意自在地趴在羊皮地图上,这儿点点那儿扣扣,好像丝毫未受影响,还笑眯眯地抬手扯了扯刘彻玄黑色的衣袖。
刘彻眉心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她的耳朵:“人人皆传临尘公主与父兄不甚亲近,依朕看,却都是妄言啊。”
“哎哎哎?”华书顺着他的力道直起身子,扯着刘彻的衣袖有些生气地鼓起脸颊,“舅父!疼了!”
刘彻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华书揉了揉自己被掐红的耳廓,有些怨念地看向刘彻:“舅父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儿臣不与父兄亲近,舅父提醒我要遵孝道,如今亲近两分,舅父又不高兴,反正,横竖都是我的错呗?”
“嘴尖牙利!你阿姊自小乖顺,你怎么半点也没学到?”
华书眉头一挑:“循规蹈矩的女儿舅父都有三四个了,儿臣与众不同些,才免得舅父无聊。”她一脸嬉笑,半点不反思。
这副无赖模样让刘彻不禁失笑:“不过太子优柔,又过于亲近母家,倒是需要一位能立得住的太子妃。”
他话里话外几乎明示,华书却坦然一笑:“舅父与儿臣说这些做什么?难道兄长的亲事,要由我这做女弟的来参谋吗?”
刘彻目光近乎实质:“你自小最是聪慧,知道朕是什么意思。”
“那儿臣自小亲近舅父,舅父也应该知道儿臣是什么意思。”
她说着话,熟练地从身后的楠木柜子中拿出一罐蜂蜜,甜蜜的气味顺着罐口滑落到白玉雕木兰花的茶碗里,勾得人口舌生津,她仔细擦掉罐口遗留的一丝蜂蜜,捧起双耳壶,温热的水激开浓稠的蜂蜜,一杯香甜的蜜水送到刘彻身前。
她神色淡然:“舅父若执意如此,那儿臣只能避府清修了。反正修道的公主大汉已经有了一个,多一个料也无妨。”
‘啪’的一声,茶碗落地。
中常侍春陀并几个小黄门立刻吓得伏跪在地,连声请罪:“陛下息怒。”
刘据为母家营私也好,华书与刘据针锋相对也罢,都没有让刘彻变脸,直到她最后这一句。
满地碎裂开的水渍,使的空气中浮上与此时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的香甜气味。
华书在他冰寒的视线下坐正,眼前的大汉帝王愠怒于形,他没有说一句话,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帝王威严却席卷了整个大殿,内侍们无不伏跪在地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
而在这熊熊怒火中心的中央的华书却挺直了脊背,带着一身傲骨后退半步:“臣女有负圣恩,自请闭门思过,还望陛下息怒。”
她态度谦卑,礼节到位,只有一双眸子亮得摄人。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偏只有天之骄女,非要踮起脚尖去拔这龙须。
被建章宫门口的凉风一吹,华书才察觉后背已有汗意,她回头看向这座巍峨的宫殿,不由苦笑出声。
即便早就知道此事是刘彻主导,真听到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满心的失落,强撑到现在,浑身疼的好似都站不稳了。
“阿嫽……”
她往侧向伸出手,神色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阿嫽从远处匆匆跑回来,而那边走远的身影,好似是……太子?
第8章 狩猎
十日后。
天光大亮,华书身着短褐,平素端庄华丽的发髻高高地束成马尾,光洁白皙的脸庞不知为何黑了好几分。
她骑在御赐的雪花银鬃千里驹上摇头晃脑,俨然一位意气风发打马游街的少年郎。
忽略掉不断远去的丛林背景的话。
那日,她夜开宫门驰马回了公主府,引得长安城里议论纷纷,却没人发现,夜色凄迷之间,阿嫽一袭锦衣,薄纱覆面,代替她回了公主府。
而她则匆匆换上男装躲去了善堂,第二日一早,便随着出城采买的仆从一同出了长安城,与候在城外多时的安荣会合。
她不是没出过长安,然而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高墙,一股自由感袭上心头,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十日间,这份自由带来的快乐被远徙的艰辛冲淡许多,但好在她与安荣有快马,夜间找个驿站民宿,还是能好好歇息歇息的,平素里也没饿着,倒也算不得太委屈。
被马颠了半日,见前方变得喧闹起来,华书才勒紧缰绳下了马。
。
当日,华书与司马迁共议离家出走一事,才说到姑臧县,她就想起来朝中要在武威郡屯民一事。
这事实在是太赶巧了!
她兄长华景如愿领命负责此事,正正好于这几日率百姓启程。
双方路线一致,时间重叠,如此机缘若不同行简直辜负上天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