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110)
雁守疆看着她,一番劝说的话哽在了喉间,他要说服自己都难,又如何能说服她?
压下颤抖不止的心,雁守疆冷冷地开口:“孟小郎君可是忘了?你是被罚入营随训的,并无军籍。巡边这样的要务,不可能允许外人参加。”
孟小郎君。
这称呼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从他嘴里听到了,从前她总觉得这人这样称呼她时充满了戏谑和促狭,竟是第一次觉得这是好冷漠的一个称呼。
冷漠的称呼,决绝的‘外人’。
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瞬间酸了鼻子,几乎要不争气地红了眼:“你再说一遍?!”
雁守疆用力攥紧双手,指尖嵌在掌心里有些生疼,他不由自主地移开眼睛不忍再看她:
“总之,不行。也不必一月之期了,明日我出发你回家,我会给你兄长送个信。”
“好!”华书冷笑一声,“我视将军为知己!”
说完这句,她用力推开雁守疆快步离去,走了两步更是跑了起来,那样子,好像恨不得离他远点,再远点。
‘我视将军为知己。’
‘我也是。’
氤氲的夜色里,那段交心的对话,仿佛一支找不到敌人的离弦之箭,最后选择回过头来扎在了两个主人的心头。
雁守疆呆愣在原地痛得难当。
入夜,雁守疆捏着一枚竹片拨着案前的油灯出神,符起掀帘入内,他也只是抬了下眼,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甚少这样无礼,符起眉头微挑,掀起衣角在案前坐了下来,轻笑一声:“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搞出来两个钜嘴葫芦?”
雁守疆还是不吭声,符起又开口道:“人家被你欺负了也就是不高兴,你一个欺负人的有什么好生气的?”
‘啪!’雁守疆把手中的竹简往桌案上一拍:“先生来问我?我却想问问先生,‘孟疏’是谁?”
他嘴上说着问,但是言语神情之间赫然写着五个大字:我都知道了!
“啧,”符起摇了摇头,“你管她是谁,总之是个难得的好姻缘,你喜欢不就行了?”
“呵!”雁守疆不由冷笑出声。
若真是他喜欢就行,那他还纠结什么?
今日堵了人直接说明白,明日禀了天地告了父母直接洞房花烛,再来个三五年儿女都能遍地跑,边郡之地民风彪悍谁不是这么干的?
可他敢吗?他能吗?
临尘公主,天之骄女!
抄家灭族都得是看在齐王面子上才能有的好结局。
符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任由他和华书接触,甚至站在身后故意推着他和华书接触,眼睁睁地看着他泥足深陷,眼睁睁地看着他不得好死,还来告诉他喜欢就行?
符起叹了口气:“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了,你既然称呼我一声先生,我就要把自己的经验都教给你:情之一事,最怕的就是顾虑太多,最不能的就是瞻前顾后。我当年就是吃了顾虑太多的苦,才落得今日这个结局……”
他神情突然伤感起来,眼睛透过明灭的烛火,好似在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
雁守疆突然心中一痛,垂下了眼眸,再没了针锋相对的凌厉。
“就当我是胆小吧,我确实不敢。我身后有阿真,她才十五岁,还憧憬着嫁人那一天,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情断送了她的未来。还有姨母和阿闳,他们护着我和阿真这么多年已经够艰难了,我不能再给他们找麻烦。”
更何况,原也是他不配。
更何况,焉知不是他一厢情愿?
知己,本就是很模糊的一个词。
她今日视他为知己,明日也有可能和阿莫交心,甚至还有季尉、秦泰、路风耀,在她眼里,她与这些人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这样吧。
就到今日。
也许将来再见,不过相视一笑:哦,这个人曾是我年少相识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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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x】:出自《庄子》,这应该不用我介绍了……
第106章 匈奴
第二日,雁守疆整军出发,华书躲在营帐里没去送。
将士出城巡边,军营中的日常训练也难得停了下来,华书却不愿意回家。
更何况那也不是她的家。
军营也好,归义侯府也罢,左不过是从他的这个地盘换到他的另一个地盘,在哪儿待着并没有什么分别,何苦倒腾一番。
只是苦了安荣,嘴巴都说破了皮却连顿饭也劝不进去,还因为废话太多被华书赶了出来。
没办法,安荣思来想去又去请了符起,劝不劝得好另说,能陪着吃顿饭也是好的。
符起便拎着一壶杏花酿和两道小菜,在安荣的殷殷期盼中入了华书的营帐。
这营帐不大,但是被安荣收拾得格外整洁分明,书简刀兵无数,与寻常军中男儿的营帐没什么区别,只在榻前摆了一道织锦屏风隔挡,才算多了两分女儿家闺房的感觉。
符起将食盒轻轻搁在案上,眼角笑纹带着长辈特有的包容:“小阿书,陪符叔喝两杯?”
华书扔下捧了大半日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书简,帮着符起把小菜一一拿出来:“符叔也不必劝,我只是没心情罢了,一两顿不吃也饿不死人。”
符起视线往帐外一瞥:“唔,饿不死你,却能急死外头那个。”
华书抬头看向帐外来回踱步焦急探头的安荣,也不禁失笑出声。
“这酒是去年用杏花酿的,酒味带着些许涩感,但是细品过后,舌间回甘,香味回返,鼻息之间花香弥漫,而且酒后不上头,可是边郡难得的佳酿,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