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摆了摆手：“你不必给王卿找补，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对郅都之死心有不满，朕不是不知道，但朕以为他心中是有个度的，谁想他竟如此不顾及大局。”

临江王刘荣，是景帝刘启的长子，曾被册为太子，被废为临江王之后因侵占宗庙地入罪，不堪受郅都酷刑折辱而自戕。

就算是废太子，却也是皇室之后，区区小罪被逼自戕，刘荣死状如此不堪，一直是皇室隐痛，郅都也因此获罪，最后被窦太后所杀。

而王卿曾任济南太守，前任济南太守正是郅都，两人有师徒之谊。

王卿以为一个废太子的孤女，无依无靠，送去塞外和亲正当其时，可惜输在了对皇室秘辛不甚了解上。

世人多以为刘彻与刘荣有储位之争，但其实刘荣被废时，刘彻不过七八岁，对他并没有太甚的恶感，反而曾经因刘荣之死而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而且王卿的上书若被采纳，只怕要坐实刘彻苛待宗亲之名。

华书淡然一笑劝解道：“儿臣倒觉得舅父是多虑了，郅都都死了多少年了？王大夫何苦为了这点私怨为难一个小女郎？”

见刘彻似有松动，华书犹犹豫豫道：“不过，儿臣……倒是想起了一个个别的消息，与此事似有关联……”

“月前儿臣择亲，曾听孟夫人提起王大夫的夫人也曾上门探听消息，王大夫家风严谨，孟夫人本有些意动，谁知后来对方突然冷了下来，孟夫人对此很有些不悦，便派人探听一番，似乎是王大夫之子有了心上人……”

这儿女家的闲话，刘彻并不感兴趣，听到华书说这些不由露出一丝烦躁来。

华书忙继续道：“……他的心上人似乎就是赵敬肃王的幼女刘朦。”

这话一出，刘彻不由一愣，随后面色骤冷，瞬间明白王卿为何提议由刘心安和亲，既保了儿子的心上人，又除了心中半个仇敌，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好好好！来人！即刻革去王卿御史大夫一职，”

华书状似一惊，连忙劝慰：“舅父息怒，御史大夫一职位列三公，牵一发而动全身，怎可轻易革职？纵然王大夫有私心，却不至于此啊。”

刘彻被她一劝，面色和缓一些，语气却仍是坚定不已：“王卿身为御史大夫，掌监察之责却私心作祟，处事不公，之前便有流言纷纷，朕还以为流言多不可信，如今想来八成都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又下令补充道：“由杜周暂代御史大夫一职，彻查王卿之罪，绝不姑息！”

满长安的勋贵，只要肯卖力去查，就没有几个干净的，一句绝不姑息几乎定下了王卿的命运。

然而设局的目的达到，华书却并不开心。

没错，这是华书设的一个局。

赵敬肃王儿女众多，送一个去和亲还能得到刘彻的关照，不知道有多欣喜，恨不得立刻将女儿打包送走。

然而他的侧妃却只有那么一个女儿，如何舍得刘朦远嫁和亲？

于是对方求到了华书头上。

于是王卿之子偶遇佳人，心神摇曳无法自持，逼得父亲想办法保下心上人。

她早便告诉过赵敬肃王侧妃，此法可用，却会坏了刘朦的名声，来日只怕姻缘艰难，甚至有可能引起刘彻的责难。

但是绝境中的母女二人什么都顾不得了。

细君公主和亲乌孙第一年就死了夫君，若在大汉，为夫守节安安稳稳终老也未尝不可，但乌孙化外之地，历来的传统就是兄死弟及、父死子继，细君公主被迫再嫁夫君之孙，最终病亡时不过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一个女子最好的人生刚刚开始，就香消玉殒，那是一个什么吃人的地方，可想而知。

而刘朦，不过十六岁，娇娇弱弱没有主见，和亲也只有死路一条。

前车之鉴犹在，赵敬肃王侧妃为了保住女儿，别无他法。

哪怕身背与人有私情的污名一生都不嫁人，也好过身死魂消，埋骨异乡。

“这就是，女儿家的人生。”

夜色氤氲，华书被缠绕的噩梦陡然惊醒，独身一人拎着一壶酒走出了房门。

她很难受。

她是临尘公主，是天之骄女，是当今陛下的心尖宠，比之赵敬肃王的庶女刘朦地位高出了无数倍。

她还有勇力，有智计，有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势力。

可是这样的她，也面临着婚嫁的胁迫。

这就是女儿家的人生啊……

婚嫁不得自由，前路一片昏暗，摸摸索索，又不得退缩。

她拎着酒壶盘桓一场，也只能在园子里对月独饮。这酒可真烈啊，几口下肚，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起来。

眼前一片青绿，她好似再次回到了那片草原一般。

“云衔草于无垠乎，天地交于一线。风起风止，四野寂静，茫茫而无措，君既无意，何必临仙？悔乎？叹乎？”

“哎哟，我的公主，这时辰了不睡觉喝这么多酒做甚呀？”烂泥一般伏在凉亭里的华书陡然出声，把路过的周媪吓了一跳。

周媪是柴桑长公主的乳母之一，因柴桑长公主不喜人多，就把她留在了华府照应华书。

她早不用做什么活计，如今不过是留在公主府养老，调教调教小侍女。

她是上了年纪的人，觉少又闲不住，时不时地出来转两圈，谁承想今天就撞上了华书。

周媪说完见华书不言语，只是满脸不高兴，轻声问道：“我的好殿下，这是怎么了？”

华书一双眼睛泛着酒后的朦胧醉意，盯着周媪看了半晌，直把周媪看得头皮发麻，才突然笑道：“媪问什么问？跟你说了你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