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226)
太医令简单诊了脉,确认华书精神良好,便没有多说,转去给华书熬今日的药。
孟青妍在这里也跟着照顾了好几日,她年轻时怀孕落水,身子亏空,比不得旁人熬得住,华书见她面露疲色,便也把她赶去休息。
此时,殿内便只留下了阿嫽与安谙,两人见华书神思渐稳,便将这几日惊心动魄的变故,连同众人的处置,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韩曾?”华书眉头微微一颦,思索半晌,“我与他好几年不曾一起玩耍了,便是从前,也并无深仇大怨。他为何要害我至此?”
安谙立刻气得小脸鼓胀,像只炸了毛的雀儿,急声道:“说是前几日与中大夫家的女郎相看,被人借着公主的名头嘲讽了几句,他便怀恨在心,记恨上了公主!”
安谙越说越气:“可仆瞧着,这事儿蹊跷得很,他怕不是个替公孙敬声顶缸的糊涂蛋?偏生陛下交给太子查,太子能查出个鬼!”
“住口!”阿嫽神色一凛,四下看了一圈见没什么可疑之人,才松了口气,她狠狠瞪了安谙一眼,“言语冒犯储君,你想死不成?”
安谙立刻吓得缩了缩脖子,偷偷转头去看华书。
见她还知道害怕,华书便没有再训斥:“公孙敬声前途一片大好,一点口角之争而已,他犯不上冒这种险,只是这韩曾……动机也很是牵强。”
沉思片刻,她继续追问道:“陛下怎么处置的?”
安谙撇撇嘴:“还能如何?他险些害死公主,更带累陛下受惊,自然是杀头的罪过。”
“杀头?!”
华书心口猛地一紧,牵扯得肩胛骨剧痛难当,当即眼前一阵发黑。
她粗喘了两口气,强忍着疼痛急切道:“这如何使得?他父亲韩说正领兵在外浴血奋战,死一个韩曾是小,若因此寒了将士们的心,可是要动摇军心国本的!”
“不行,”她挣扎着便想起身,“我得去见陛下!”
然而刚一使力,钻心的剧痛便席卷全身,华书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豆大的汗珠就溢了出来。
“阿书!”阿嫽霎时间被吓得魂飞魄散,忙掀开锦被查看她的伤处,好在太医令固定得当,没有再出血,阿嫽这才松了口气。
她横眉瞪了华书一眼:“不省心!你别动,我去把陛下给你请来。”说着,阿嫽转身就走,华书想阻拦都来不及。
离宫正殿,刘彻正与几位重臣议及回銮安排,阿嫽拎着裙摆奔至殿前石阶下,也不等人通传,‘扑通’一声重重跪倒,惊慌地哭喊道:“陛下!陛下快去瞧瞧公主吧,公主醒来不信陛下坠马无恙,定说奴婢们是诳她的,非闹着要来看陛下一眼,奴婢们怎么都劝不住啊。”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华书对刘彻的孺慕忧思。殿内议事的众臣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
刘彻闻言哪里还坐得住?连句交代也没有就匆匆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将一干臣子晾在了原地。
百官面面相觑,一齐看向方才正在极力劝说陛下饶韩曾一命的丞相公孙贺。
只见对方面沉如水,沉默半晌,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临尘公主,帝宠只怕要尤胜从前了。”
刘彻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阿嫽却垂首跪在原地慢慢起身,她拍了拍裙角沾染的尘土,望着刘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缄默的大殿,唇角隐隐勾起一抹笑,慢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深藏功与名。
“阿书!”
人未至声先到,刘彻高大的身影踏入内室,心疼地责怪道:“怎得不听话?!说了朕无事,忧心别人也要先顾惜自己的身子骨,伤成这样怎么还要逞强!”
华书躺在榻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刘彻,也不知阿嫽是怎么求见的,这么快就把人请了过来。
她刚想开口提及韩曾之事,阿嫽已抢先一步,语气心疼又无奈:“公主这下可算亲眼得见,安心了吧?都说了陛下龙体康健无恙,公主偏是不信,非要亲眼确认才肯罢休,可把陛下急坏了。”
阿嫽看着华书眨眨眼,露出一丝促狭来。
华书一时语塞,强压下唇边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这一个两个的,争宠的本事,倒是跟她学了个炉火纯青。
没有辜负阿嫽好意,华书眨了眨泛红的眼眶,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嗫喏道:“舅父不是别人……”
——忧心别人也要先顾惜自己,可舅父不是别人。
这话一出,刘彻的心又是一软,罕见地抬手摸了摸华书还有些汗津津的脸颊,心疼到了极点。
甥舅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关切着,聊了半晌,华书才找准时机,切入正题:“听说舅父赐了韩曾死罪?”
她顿了顿,观察着刘彻的神色,缓缓道:“按道侯领兵征战匈奴,是阿书敬仰之人,便是看在前方万千将士为国效死的情分上,舅父也当网开一面。”
话音一落,刘彻瞬间眉头紧锁:“韩曾胆敢谋害你,更带累朕坠马,险酿大祸!此等大逆不道之行,便是抄家灭族亦不为过!朕只诛首恶,未牵连其族,已是念及韩说之功格外开恩了。阿书,你莫要心慈手软。”
华书心知肚明,此事背后必有蹊跷,韩曾极有可能是个替罪羊,但眼下她毫无证据,贸然质疑只会打草惊蛇。
她只能压下疑虑,放软了声音,继续求情:“阿书知道,舅父是心疼我伤重。只是我终归没有性命之忧,便容我这苦主替他求个情,无论如何,留他一命吧。”
刘彻看着气息都尚不稳的华书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朕知道,阿书心怀大义,都是为着朝堂稳固,如此就饶了他的死罪吧,待罪责查清,交由廷尉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