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230)
华书不由牵起唇角,心中暗笑:这小丫头,倒也知道怕。
“雁女郎不必多礼,坐吧。我伤在筋骨,不便挪动,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边棠搬来支踵和席案,雁守真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公主言重了,是臣女叨扰公主静养。”
“何来叨扰。”华书轻笑一声,亲热道,“那日若非雁女郎心细如发,察觉马匹有异,力排众议请太医令详查,恐怕那投毒之谋便被当作意外惊马轻轻揭过,我这苦主还要蒙受不白之冤。”
她语气越发真诚:“这份情,本殿记在心里。今日请你来,一是当面道谢,二来,也是想听听,你是如何看出那马匹不对劲的?”
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雁守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x眼睛也亮了起来,拘谨也被兴奋取代些许:
“回公主,这其实算不得什么大本事。臣女幼时曾与外姊同住过一段时日,她是南越巫医,通晓草木鸟兽之性,我那时年纪小,贪玩,便缠着她学了些皮毛功夫。”
她比划着,语速也快了些:“虽学艺不精,但对兽类感知会比旁人敏锐些。那日,我见公主那匹骏马,情绪低落,隐有呻吟,所以猜测它不舒服,这才斗胆出声。”
华书眉头一挑,这外姊想来便是阿莫了。
半年以来,第一次听到阿莫这个熟人的消息,华书心头忍不住一颤,更生出几分爱屋及乌的心思,对着雁守真夸赞道:
“原来渊源在此。只学了点皮毛便有如此敏锐的直觉,雁女郎这份天资禀赋,实属难得。这本事看似偏门,却自有其大用场,雁女郎可莫要辜负了这天赐的灵性。”
雁守真歪了歪头,脸上显出几分茫然:“公主过誉了,这不过是个解闷的乐子罢了,能有什么用呢?”
在她看来,长安贵女该精通的琴棋书画,管家理事才是正经,通兽感?不过是乡野奇谈,上不得台面。
华书闻言,心头微微一堵。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阿莫在战场上靠着一手控兽绝技,为边军争取到了多大的优势,靠着这份乐子,不知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多少条边关将士的性命。
这‘无用’之言,实在刺耳。
她压下那一瞬的不悦,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些许引导:“令兄镇守武威,你若随行,天高海阔,这身本事未必无用武之地,何必将自己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庭院里?”
她是真心觉得,武威那片天地下的自由与生机,远比长安精致的牢笼更适合鲜活的生命。
那里的女子疏朗自由,即使身为平民,也比这长安城里,只能生活在四四方方院子中的世家女郎快活多了。
“随阿兄去边郡?”
雁守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公主说笑了,臣女已经及笄,不多时便要成婚了,如何还能跟着阿兄远赴边关?”
华书脑海中瞬间掠过田洺昭那张看似温文,眼神却过于精明的脸,心中不由感到惋惜。
她看着雁守真不谙世事的模样,忍不住劝道:“也许成亲并不如你想得那么好。”
雁守真被她关心许多私事,此刻显然是有些不悦了,也不知委婉直言道:“公主没有心爱之人,自是觉得成亲不好。”
身旁钱媪见她说话如此不顾忌,吓得冒了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迭声请罪:“公主恕罪!我家女郎年纪小口不择言,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公主念及当日之功,不要怪罪。”
雁守真这才一惊,连忙起身,将身下的支踵都撞倒了,手忙脚乱地跟着跪地请罪。
华书倒是没有在意雁守真的态度,只是有意反驳她:有的心爱之人并不值得。
然而,话到嘴边,她蓦然想起阿嫽曾言她爱屋及乌过了头,硬生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与雁守真,毕竟交浅,不宜言深。
“不必惊慌,闲聊而已,快坐吧。”
随后,话锋一转,华书脸上流露出几分关切:“今日叫你过来,其他都是次要的,只是我惊闻宫中王夫人玉体违和,病势颇重,心中甚是挂念。齐王殿下远在封地,非诏不得回京;雁将军更是为国北征,身负重任,王夫人在长安,血脉至亲便只有你了。”
看着雁守真瞬间变得紧张担忧的脸色,华书温言道,“血脉连心,王夫人病中若能看到你,心中欢喜,于病体康复想必大有裨益,女郎不若尽快递牌子入宫请见,探望一二?”
雁守真霍然起身,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公主告知!我……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下,即刻承禀请见!”
“且慢。”
华书抬手示意她少安毋躁,对侍立一旁的边棠微微颔首。边棠立刻捧上一个锦盒,走到雁守真面前打开。
盒中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质地上乘,雕刻着繁复凤纹的白玉牌,正是代表临尘公主身份的玉牌。
“我幼时居于宫中,也曾得王夫人慈心照拂,视如亲长。如今我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无法亲至榻前侍奉汤药,心中甚是不安。”
华书语气诚挚:“这是我的玉牌,让边棠带着你凭此牌入宫,宫门禁卫不敢阻拦,行走各宫苑也便宜些。便算是我这个做晚辈的,借你之手向王夫人尽一份孝心。”
雁守真看着这枚温润不凡的玉牌,再看向榻上面色苍白却眼神温和的华书,心头涌起感激与暖流。
方才那些关于边郡、婚嫁的争论瞬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这位传闻中骄纵的公主,竟是如此心细如发,体贴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