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289)
这是雁守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她听父亲的,听母亲的,听兄长的,听姨母的,他们总说她是个傻孩子,说她没主意,怕她行差踏错,于是事无巨细地为她安排妥当。
这是第一次,有人郑重地告诉她,她有权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声音嗫喏细若蚊蚋:“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华书看着她茫然又无助的模样,心中泛起怜爱,她将雁守真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若是此刻不知如何是好,那便先好好睡一觉,也许一觉醒来,心中自然就有了答案呢?”
在华书温柔而有节奏的爱抚下,雁守真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竟真的沉沉睡去。
她睡得如此之沉,连马车何时停下,自己如何被华书一路抱回房中安置,都浑然未觉。
阿莫一直跟x在旁边,看着华书耐心哄睡,稳稳抱人,细心擦脸盖被,看得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憋了许久,阿莫终于在退出房门后忍不住低声道:“为什么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母性的光辉?!”
“!!!”
华书脚下一个趔趄,额角青筋微跳——想打人!
这事其实华书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的性格本就多面:骑马射箭时肆意洒脱,战场上英勇从容,商议正事时机敏睿智,而在面对身边人脆弱时刻,她又总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包容与抚慰。
这或许得益于她成长过程中受到的诸多影响。
刘彻的帝王格局,曹襄的英勇无畏,华景的心思机敏,刘瑰、孟青妍的无私疼爱,以及外傅司马迁的教导……
无数人给予了她良好教养与真挚情感,让她思想清晰,让她情感充沛,让她享受爱,也懂得如何给予爱。
翌日,一夜好眠的雁守真,带着释然的笑意来找华书,她做出的决定,甚至有些出乎华书的意料。
她无法原谅钱媪母女的背叛,心中的伤痕既已造成,便难以磨平,若强行原谅,也难保日后不会心有芥蒂,届时消磨一场更生怨怼。
但同时,她们也曾陪伴她多年。
钱媪曾用血肉喂养她长大,曾在雷雨之夜抱着她入眠,曾在父母亡故后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挨的日子;茂尔更是与她一同长大,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
她不信这其中没有真情,让她狠不下心肠惩罚,她做不到。
于是,她选择放她们一家离开。
她请求华书给予钱媪一家放奴书,并赐下一笔足够她们安身立命的钱财,条件是她们必须离开长安,此后天高海阔,永不相干。
雁守真没有再见钱媪母女最后一面,钱媪与茂尔离去时,倒是泪水涟涟一步三回头,那其中究竟是难过还是后悔,无人知晓,也无人想去探究。
处理完钱媪的事,雁守真陪着华书给渭源乡的英灵们敬了香,随后便像个小尾巴似的,笑眯眯地跟在华书身后,寸步不离。
华书被她跟得有些无奈,停下脚步问道:“说吧,到底要作甚啊?”
雁守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扭捏道:“阿嫂,茂尔走了,我身边就没有近身侍女了,那些小丫头里我一时也挑不出合适的,我瞧着,莫阿姊身边的和菱就很稳妥伶俐呢。”
“什么?!”
刚进门的阿莫恰好听见这句,顿时柳眉倒竖:“你的侍女走了,就要来抢我的人吗?!”
“……”
华书与雁守真皆是一阵无语。
“你想什么呢?”华书没好气地瞪了阿莫一眼,“她这是也想让我给她也指派一个得力的!”
雁守真连连点头,满是希冀地望着华书。
以华书对雁守真的爱护,自然不会吝啬,她指了指身旁的边棠、云苕和着虞三人,大方道:“她们三个,你看谁合眼缘,自己挑吧。”
边棠和云苕年纪稍长,行事最为稳重可靠,华书本也属意她俩中的一个去雁守真身边,日后好多加提点规劝,两人闻言皆上前一步,恭敬地福身行礼,听候吩咐。
唯独着虞!
她年纪最轻,性子活泼藏不住事,一听这话,吓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拒绝。
雁守真见状,小脾气立刻就上来了,指着着虞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乐意跟着我?”她一拍桌子,拉住华书的衣袖,斩钉截铁道,“阿嫂,就她了!我就要着虞!她越不乐意,我越要!”
众人:“……”
这缘由,可真真是别致又新鲜!
嗯,相看两厌,相爱相杀也是美谈呢……
雁守真的婚事如同插在华书心头的一根长刺,如今总算彻底拔除,让她得以腾出手来,处理另一件萦绕心头的大事——她赠予鹊枝的绢帕,为何出现在长安官宦妇人的头上?
“张家送来的消息?张安世?他远在边郡,怎知我在查那妇人?”华书看着手中的书帛,略显诧异。
阿嫽笑着给她斟上茶水,解释道:“那日在田家寿宴上变故丛生,我便未来得及与你细说。坐在那位朱夫人身旁的,正是张郎君的新婚妻子,赵浮筠。”
“阿书莫非忘了?此前还是你安排我带她去的孟府,之后孟家安排她去了齐地,认在舅爷门下,改了出身。”
华书闻言恍然:“原来是她。”
当初张安世与青梅竹马的恋人因门第之差难成眷属,是她从中牵线,请孟家舅父帮忙,为那女子安排了清白的远亲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