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312)
雨水顺着眼睫滑入眼中,酸涩感让眼前的一切变得越发朦胧,奔跑中她生出一丝时空错乱的茫然。
直到一声急促而熟悉的呼唤,穿透层层雨幕雨声,打断了她的步伐。
“阿书!”
她茫然地回头——
高头大马之上,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弯下腰来向她伸手。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握住了那人炽热的手掌,一用力便被拉到了踢雪乌骓的背上。
身后胸膛的热度如此熟悉,熟悉到她忘了自己要去往何处,只有怔怔地抬头看着他。
刀削一般坚毅的下颌,有雨水划过,好似那人练功时被汗水浸润的脸庞,就连那带着一丝铁血的味道都是如此熟悉。
鬼使神差一般,她抬起手抚上了他的脸,喃喃道:“雁守疆,你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强撑的精神骤然松懈,她眼前一黑,再次软软地昏死过去,彻底失去意识。
……
“小宝!”
华书从迷离中惊醒,惊恐地瞪大眼睛就要起身,一双温暖的手从一旁伸出,按住了她的肩膀。
雁守疆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小宝没事,人已经结果来了,红鱼儿也和他在一起。”
他仔细地帮她掖好被角,语气放缓了些:“你淋了场透雨,着了风寒,发热刚退,不能再受凉了。”
华书一错不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雁守疆,太熟悉了,怎么会这么熟悉呢?
自大婚当日,她对眼前这个人就充满了抗拒,她刻意回避,不肯去想,生怕自己因为这张熟悉的脸做出什么错事来。
可是太像了啊。
八分的容貌,七分的气韵……不!今日他周身的气质分明有了九分相似!
怎么会这么像呢?
雁守疆似乎被她侵略性太强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微微偏过头,语气略显匆忙地解释道:
“这是齐王府。我去找阿莫补开一些调养身体的药,听她说你寻到了渭源乡的遗孤,又怕你去华府受委屈,便托我骑马去寻你……”
华书看着他神色不动,心中却犹如翻江倒海。
他为什么要解释呢?
她明明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他为什么要这样急切地解释?
倒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他在掩盖什么呢?
华书的眼中一点点蓄上泪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日,他独自在供奉着渭源乡亡魂的牌位前无声痛哭的场景。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疯狂滋长起来。
她蓦地撑起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厉声质问:“你是谁?!”
见他不应,她的声音再度拔高,甚至带出了几分绝望:“你到底是谁?!”
他还是不说话,浓密的眼睫低垂着,眼中只有化不去的哀伤。
那无声的沉默像是一把刀,凌迟着华书最后的心防,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抓住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眼中的光芒也随之熄灭,化为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多可笑啊……
她在期待什么呢?
怎么可能呢……
小宝,红鱼儿,已经足够庆幸了,人生哪有那么多奇迹?
雁守疆,雁守疆……
她居然在期待雁守疆……
垂落的手划过他腰间玉玦,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在荒芜之地落下一片冰湖。
突然!
炙热的手掌握住了她即将缩回的手,滚烫的触感一寸寸爬上脊背,她泪眼蒙眬地抬起头,迎接她的是更加炙热的怀抱。
他的拥抱如此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低沉、压抑、愧疚、痛苦,无数的情绪糅杂在他的声音里,在她耳边想起:
“是我,对不起,是我!”
这句话,如同划破黑暗的第一缕曙光,骤然注入了华书冰冷的身体里。
她僵硬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一拳重似一拳打在他的背上:“你这个骗子!骗子!我恨你,我恨你!”
不知过了多久,她手突然软了下来,反手死死抱住雁守疆,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放声大哭起来。
她太累了。
一个人撑着这一切,已经太久太久了。
这次,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感受到怀中人哭得再次晕厥过去,雁守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药丸,趁着华书还有一些模糊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送入她口中。
苦涩的味道在唇舌之间化开,华书不自觉地颦起眉,雁守疆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熟练地摸出一小块饴糖,一并塞入她口中。
甜滋滋的糖块儿驱散了苦涩,华书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嫣红湿润的舌尖,不经意地蹭过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如同微弱的电流窜过,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雁守疆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被烫到一般,有些狼狈地起身后退两步。
他定了定神,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回眸去看她。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填满。
真好,他的人生中,居然能有这样一个人。
……
“郎君!”
“阿疏哥哥,你可醒了。”
华书郁结多日,终得酣睡一场,一醒来就听到了小宝和红鱼儿惊喜的声音。
看着眼前两张熟悉的小脸,华书鼻尖一酸,泪水差点又要涌出来,却听雁守疆在一旁突然开口:“不能再哭了!”
这带着几分慌张骤然拔高的声音,一下子就把三人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堵了回去,华书茫然地看向雁守疆,一双含泪的明眸如同幼鹿,委屈巴巴,看得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