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无奈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起身向上首的狐鹿姑告罪，借口更衣，离席而出。

华书见状，立刻看向雁守疆，见他点头便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梭在错落的帐篷与阴影之间，李陵步履很快，直到走到一僻静背光处，确认四下无人，才猛地顿住脚步，回头呵斥道：“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来做什么？！”

华书抬起头，看向他因愤怒与恐惧而显得有些尖利的面容，目光却落在了他满是风霜的眉宇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哽咽：“对不起……我没有救得了轻沾阿姊和伯母……”

熟悉的称呼带着尖刺，瞬间扎破了李陵强装的冷漠，他眼中立时布满血丝，汹涌的恨意几乎决堤，声音嘶哑：“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替你那舅父说声抱歉，就能换了她们的命吗？”

“不，不是的！”华书用力摇头，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滚落，“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我答应过轻沾阿姊，一定要带你回家……”

李陵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华书踉跄了一下。他背过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回家？回哪个家？长安还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一个‘降将’，早已，无国、无家！”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故意用更冷硬的语气道：“你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我也不需要你的怜悯，速速离开！”

华书如何不知他心中委屈？他和雁守疆火烧匈奴王庭，之后率不足五千人，被数万匈奴围困整整十日之久，杀敌无数，无援而败以致被俘，可竟只是因为他未能死节，便要遭受如此责难，更是连累家小，满门抄斩！

让他如何不恨？！

心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华书擦干眼泪道：“好，先不说这些！你是不是知道李广利与狐鹿姑暗中勾结之事？”

李陵一惊：“你知道些什么？”

“果然！你是因为发现端倪，才留在匈奴虚与委蛇的是吗？”

李陵眸光一闪，甩开华书的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留在匈奴是因为我怕死！”

华书正欲再问，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忙随着李陵迅速隐入更深的阴影里，谁料下一瞬，一抹红色的窈窕身影从帐后转了出来——正是赵婧。

“可让我好找x！”

华书忙擦干眼泪迎了上去：“你怎么也出来了？”

赵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眼波流转，嗔怪地看向李陵：“将军料想李骑都八成要跟你闹别扭，怕你们吵起来，便让我出来看看。”

李陵立刻将两人拉开，对着赵婧怒目而视：“能给的东西我已经给了，谁让你们把她牵扯进来的？”

赵婧白眼一翻：“你给的东西只能证明李绪和李广利有勾结，如今李绪投了匈奴，单凭此点，想要取信陛下难如登天。否则，我又何必牺牲色相去接近狐鹿姑？”

“牺、牺牲色相？！”

华书瞬间变了声调，难怪刚才赵婧一进去，便径直扭到狐鹿姑身边，殷殷切切地斟酒布菜，浑身失了骨头一样，原来是准备色诱狐鹿姑？！

越想越难受，华书一叉腰：“雁守疆让你这么干的？”

她在这里愤愤不平替赵婧委屈，赵婧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红艳艳的指尖顺着华书的下颌划过颈间，一路轻点至胸前，带着几分戏谑轻轻一推：“还是我们孟郎君懂得怜香惜玉。”

华书捂着被点到的胸口往后一躲，脸颊瞬间绯红一片。

赵婧见状，摆了摆手，神色正经了几分：“好了，你们两个要叙旧就快些，今晚看我的，我定要跟着狐鹿姑回他的大帐，拿到他与李广利勾结的书信！”

言罢，她转过身，袅袅婷婷重新往喧嚣的夜宴而去。

“信？！”华书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看向李陵，“李广利和狐鹿姑直通过书信？”

李陵显然被这两人不管不顾的行事气得够呛，白眼一翻，懒得理她。可他这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自华书决定要来匈奴寻找李广利通敌的证据，雁守疆就迅速启用了之前埋在匈奴的最后一道暗线，几经周折才把赵婧本人送了进来，并和李陵取得联系。

此次冒险潜入茏城，其一，是为找到李广利通敌的铁证；其二，却是欲借此机会，再度设法瓦解匈奴内部势力，降低其南下寇边的风险。

可真真切切入了茏城，她才意识到，细作一职有多艰难，怪不得之前火烧茏城一役，几乎把埋在匈奴的细作耗费殆尽。

沉思片刻，华书突然看向李陵：“你现在带我去狐鹿姑的大帐，我要提前拿到李广利通敌的信件。”

“你疯了吗？”李陵打断她，“此事自有赵婧想办法，用得着你强出头？”

华书：“赵婧她拿不到！方才狐鹿姑看似色心大起，可眼神深处却有戒备，我和舅父相处日久，太懂这些上位者的心态了。他不带赵婧回大帐便罢，若带着她回去，必然存了试探的心思，只要赵婧动手，就必然会暴露，届时别说她自己，就是雁守疆都难保性命！”

“我管他雁守疆是死是活！”李陵压低声音一声怒吼，“你堂堂大汉公主，一个女儿家！跑到匈奴来不算，竟还要去闯狐鹿姑的大帐？这里不是你的长安，不是随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地方！你的护卫在哪？我现在就想办法送你出城。”

说着，他伸手便要扯华书的胳膊，强行带她离开：“雁守疆爱死不死，他们愿意怎么折腾我不管，但是你要是死在这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