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422)
“哎?”阿莫猛地一拍桌子,“那这不就正好达到你的目的了?哪有人会用椴木去做诅咒的小人?直接把这东西往陛下跟前一送,这不就直接能证明太子的清白了吗?!”
卫不疑闻言,立刻忐忑地看向华书。
满屋子的x人里,唯有临尘公主,有能力为太子洗刷冤屈。
然而,华书却摇了摇头:“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一件事,不仅仅是我,还有太子,甚至阳石,乃至朝中许多大臣,我们在面对陛下时,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总是期盼着他能相信我们说的话。”
比如司马迁捧着李广利西征不利,劳民伤财的证据;比如她当初带着人证物证去举报李广利杀良冒功。
这想法太正常了,在她心中,那是她的舅父,她敬他,更爱他。孺慕之心夹在那里,让她忘了那是一位疑心颇重的九五至尊。
她看向卫不疑:“所以,这个证据有用,却不能是我们自己递上去,指给他看,求他相信。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生疑,让他为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让他那颗多疑的心,驱使着他自己亲自去查!”
“去查太子是如何被一步步污蔑构陷,如何被逼到踞城起兵,又是如何被逼到自尽身亡!去查他自己,是如何被奸佞蒙蔽,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如今这妻死子亡的境地!”
只有让他自己亲手揭开这疮疤,感受到切肤之痛,这冤屈,才算真正得以昭雪。
否则,外人递上的真相,永远只是他心中又一个需要甄别,甚至可能被怀疑是别有用心的说辞罢了。
第283章 异象
“田千秋?”华书捏着一枚棋子,动作微微一顿,“可靠吗?”
安荣躬身禀道:“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灵柩,如今暂厝在长陵西侧,田千秋是高皇帝陵寝的郎官,护卫陵寝多年,历来与朝中各派系无甚纠葛,背景干净,由他来发现天降异象,最不容易引人生疑。”
“至于可靠与否,此人孑然一身,颇有才能却不得施展,殿下给他的这条路,走好了是青云,走不好是灭族,于他而言,是值得赌一把的,而且此人是闻之显举荐的,闻大人素来行事谨慎,既愿为此人作保,想来应是稳妥的。”
华书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对侧的阿嫽:“你怎么看?”
阿嫽抬起眼帘,略显意外:“这些朝堂谋划之事,怎么问起我来了?”她向来只精于打理庶务,对政谋机心并不擅长。
华书却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她。
阿嫽见她如此,便扔下手中棋子,沉思片刻道:“这些时日,陛下屡次召见司马大人和阿莫问询星象吉凶之事,可见陛下心神不安,对天道示警愈发看重,若由高祖陵寝现出异象,确实最能触动圣心,只是,此事一来不能留下人为痕迹,二来,实在容易牵扯到你。”
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华书眼皮一抬:“无妨,依计行事,告诉闻之显和田千秋,务必小心。”
不过半日工夫,长陵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犹如地龙翻身,震感虽不强烈,却足以惊动四方。
紧接着,便有快马疾驰入城禀报,高祖陵寝附近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却并非灾厄之兆,裂缝之中竟汩汩涌出清冽泉水,那泉水不漫不溢,沿着特定轨迹蜿蜒流淌,如同被什么无形之力引导着,一路向着西南方向延伸而去。
郎官田千秋得报后,立刻带人循着水迹一路追索,那清泉流淌约五里之后,竟在一处庄子前,悄然渗入地下,消失无踪。
这庄子正是临时停放先皇后和太子棺椁的地方,众人见状心中惊疑不定,田千秋连忙带人进入庄内查探。
其中属于前太子刘据的那具棺椁,此刻棺盖竟已大开,刘据已逝十日,按理早该有腐坏之象,可棺中之人面色竟栩栩如生,周身不见丝毫溃败,仿佛只是沉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衣衫微敞,露出一角绢布。
恰在此时,宫中内侍郭穰奉刘彻之命,快马赶到长陵询问地动与异象详情。田千秋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将所见异象,尤其是太子棺椁开启、尸身不腐之事,原原本本向郭穰禀明,随后便跟着郭穰,取出那方绢布,匆匆入宫面圣。
满长安城皆因此事震动不已,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迅速蔓延,而策划了这场异象的始作俑者华书,却并未着急入宫,仍在书房内对着桌案上那个椴木小人默默出神。
云苕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向着华书躬身禀报道:“公主,仆刚从考工室回来,仔细查阅了近一年来各处领用椴木的记录。”
云苕说着呈上手中书简:“这晚材椴木因其木质细腻坚韧、不易变形,多用于制作需要精雕细琢且长期保存的器物,或是宗庙祭祀时的一些重要礼器部件,仆根据木材的批次和流向,筛选出了几家最有可能经手过这等品质椴木的匠作处,或是宫外与宫内往来密切的工坊。”
一旁的安谙听着,忍不住插嘴问道:“殿下之前不是说,要让陛下自己去查吗?我们为何还要费心追查这木头的来源?”
华书一边看着书简一边解释道:“是要让陛下查,但恶犬藏于暗处,我们心中若无线索,如何能确保陛下派去的人,不会被人误导,走上歧路?届时,若探查方向有偏,我们至少要知道该如何悄然递上新的线索,将查案之人重新引回正途。”
她轻轻拿起那椴木小人,指尖抚过光滑的木料,叹了口气:“可惜,木头终究是木头,看起来都差不多,上面又不会刻着名字。这么一小块木料,对方若推说是日常雕刻练习的损耗,或是制作其他器物时剩下的边角料,轻易便能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