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汉昭昭(6)
为此,朝中几番商议,终于定下北迁屯民之策,将武威郡作为试点,征调因灾祸无家可归的青壮流民三千余人,因罪罚没的罪人三千余人,另有拖家带口自愿北迁谋生的百姓数千,共计一万余人填补武威空缺。
华书早便听闻华景有意奉命负责迁民一事,她也乐见兄长有此抱负,便帮着递了华景关于屯民一事的见解给刘彻,还颇说了几句好话。
如今瞧见父兄一同入宫,想来是屯民一事有戏,华书不禁好奇,偷偷地溜进了偏殿想要听上一听。
这一听可不得了啊!
说到这里,华书充满怨念地抬头,只见司马迁给自己再斟了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开口道:“然后公主就听到了太常向陛下建议给公主议亲?”
华书不置可否,神情越发不好。
“议的是太子?”
华书的脸霎时更黑了。
司马迁挑眉探问道:“陛下怎么说?”
“舅父才懒得搭理他!”
华书快速的回答让司马迁品茶的手一顿,摇头摇头轻笑道:“公主以为,这是太常的主意?”
华书一愣,点漆一般的双眸露出几分不解:“外傅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迁看着她这副尚有几分懵懂的神情,停了半晌才叹口气道:“我知公主对陛下孺慕之情甚深,可若非陛下默许,谁敢妄议公主的婚事?”
华书又是一愣,下意识地认为司马迁是在给顶头上司华太常开脱,就准备开口反驳。
却听对方又道:“太常是公主的生父不假,他也的确有意让公主做太子妃。可他与公主之间又有多少父女之情呢?让他敢在陛下尚未露出口风之时擅自提及公主婚事?”
华润予和她有多少父女之情?
她八岁之前长在皇宫,与卫长公主刘瑰同住,一年回华家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回去也是由孟青妍照料;八岁之后刘瑰出嫁,她开始在皇宫、平阳侯府、华府三处混居,去华府也主要是同孟青妍学习儒门学说。
她受儒学影响颇深,也是孟青妍教导有方,直到两年前拜司马迁为外傅,孟青妍才稍稍卸下了教养的担子。
旁人听了这话肯定称奇,孟青妍,那可是华书生母的‘情敌’,然则就是这么奇妙,孟青妍不时便去柴桑长公主府邸请安,华润予却连长公主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每每只能站在门外候着。
相比于对孟青妍这个继母的孺慕之情,华润予在她身边几乎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么这个与她没什么感情,在刘彻面前也没什么脸面的生父,为何敢向刘彻提出对她婚事的想法?
议的还是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他就不担心刘彻疑心他意图弄权?
这其中的缘由根本经不住思量。
刘彻对她堪称宠溺,她不信这份宠溺里没有真情,可她更知道,那是个多么英明的帝王,她就是再要紧,也比不得大汉在他心中的位置。
如今朝中局势看似平稳安定,大汉威势空前,然则霍去病去世,卫青缠绵病榻,太子身后势力骤降……
华书与司马迁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她表情越发凝重,紧咬着红唇,正要开口,就见司马迁突然直起身子一把按住桌案。
华书:“……”
“你做甚啊!”这是生怕她一个不如意掀桌而起?
司马迁有些尴尬地甩开袖子,在这张嵌了青玉的桌案上擦了擦:“没事,有灰,臣……擦擦。”
华书恨恨地咬了一下牙,懒得跟他计较,直接问道:“倘若舅父真有此心,外傅可有主意?”
司马迁一怔:“此事,便已经是我的责任了?”
华书身子往前探了半分,手肘压在桌案上,另一手轻轻敲击两下,上好的青玉发出清脆的响鸣:想想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司马迁顿时面色一红。
华书四下里看扫视了一圈:青玉的桌案,造型优美的青铜连枝灯,薄如蝉翼的素纱帐,还有面前小小一罐价值千金的药茶。
若不是她但凡得了好东西都想着来孝敬他这个外傅,就他那有点闲钱就拿去搜罗稀罕典籍的做派,倩娘阿姊没有跟着吃糠咽菜都是烧高香啦。
得了她这么多好处,遇事了竟想甩手不干?
“外傅你可刚收了我十卷古籍,那东西从孟家送过来,我兄长都还未捂热,就被我拉你这里来了!”
这话一出,司马迁急地险些跳将起来:“你?我不是与你说过,等你兄长看完了再给我送来。如今这样夺人所爱,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华书浑不在意什么夺人所爱,几卷古籍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
再说她要拿过来的时候,华景又不曾说过什么。
“他敢说你什么啊我的公主!”
司马迁悲愤极了,这小公主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当真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华景名义上是兄长,但官职不过一个小小议郎,与华书也不似寻常兄妹亲近,哪里敢驳她的意思?
“咳!”华书才不管他如何悲愤,直接打断他:“说正事!”
司马迁脸憋得通红,最后叹了口气道:“此事,无解,公主总是要嫁人的,说起来,太子比公主大几岁,相貌清俊,人品贵重,堪为公主良配才是。”
被司马迁微妙地调笑两句,华书却丝毫没有少女的羞窘,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眼睛微眯,缓慢道:“再说一句?”
司马迁:“……”
尴尬地掩口清了清嗓子,司马迁继续道:“但既然公主不愿意,那么如今又正是太子将行冠礼的当口,公主还是应该先行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