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20)
陆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复健结束,回房间的路上,陆景行忽然问:“你用过盲杖吗?”
“没有。”莫清弦回答,“但我学过盲文的基本原理,也了解一些视障人士的辅助工具。”
“为什么学这些?”
“医学院的选修课,关于特殊人群护理的。”莫清弦说,“我觉得有用,就选了。”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午……教我盲文。”
莫清弦愣了一下:“我只会基本原理,可能教得不好。”
“没关系。”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总要从头开始。”
午餐后,莫清弦从自己房间拿来那几本关于盲文的书。两人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开始了第一堂盲文课。
“盲文是基于六个凸点的组合。”莫清弦翻开书,用手指点着插图上的点阵,“这六个点按照二乘三的矩阵排列,不同的点位组合代表不同的字母、数字和标点。”
他拿起一块盲文练习板——这是他之前买的,原本只是为了了解原理,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这是练习板,上面有凹槽。这是盲文笔,用它在凹槽里扎出凸点。”莫清弦示范了一下,“您摸摸看。”
陆景行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练习板上的凸点。那些细小的、规律的凸起,在他的指尖下变得格外清晰。
“这是字母A。”莫清弦说,引导他的手指摸向特定的点位组合。
陆景行的指尖在那些凸点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动,试图记住它们的排列。
“再来一次。”他说。
莫清弦又示范了一次。陆景行再次触摸,这次他的手指移动得更慢,更仔细。
整个下午,两人就这样重复着这个简单的过程:莫清弦示范,陆景行触摸,记忆,然后尝试自己用盲文笔在练习板上扎出相同的点阵。
进展很慢。对一个刚接触盲文的人来说,那些细小的凸点很难分辨,更难记忆。陆景行的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到傍晚时分,他已经能勉强辨认出前五个字母的点位,虽然还不能熟练地写出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莫清弦合上书,“您需要休息。”
陆景行点了点头,放下盲文笔。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了。
晚餐时,他吃得很少,明显是累了。莫清弦喂他吃完,又看着他吃了药,然后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景行忽然叫住他: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继续。”陆景行说,“盲文。还有……晒太阳。”
莫清弦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离开主卧,莫清弦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护理记录本,写下今天的记录:
“患者今日情绪稳定,主动学习盲文,进展缓慢但态度积极。户外活动时间增加,对阳光和自然表现出兴趣。复健进步明显。建议继续鼓励自主学习和户外活动。”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橙红色。花园里的树木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他想起今天上午,陆景行说的那句话:“我想摸摸阳光。”
当时他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伤感。但现在想想,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渴望,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人,想要触摸光,哪怕只是它的温度。
莫清弦收回目光,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他需要查一些关于视神经康复的最新研究,还想找一些适合朗读的、关于自然和光的诗歌。
既然陆景行想听,他就多准备一些。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主卧里,陆景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抬起那只今天“摸”过阳光的手,指尖轻轻拂过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还有另一只手的温度。
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真实得让他几乎相信,光是可以被触摸的,是可以被抓住的。
他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胸口。
然后,在台灯微弱的光晕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反复回忆着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感觉。
暖暖的,柔柔的。
第15章 四季予你
周六清晨,阳光透过薄云洒下,在花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莫清弦端着早餐托盘走进主卧时,陆景行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盲文练习板,指尖正缓慢地抚过上面新扎出的凸点。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练习板,脸转向门口。
“早上好。”莫清弦将托盘放在移动餐桌上,“今天是鸡丝粥,还有您喜欢的虾饺。”
陆景行“嗯”了一声,说:“读诗吧。”
莫清弦放下托盘,从床头柜上拿起诗集——那本《时光的刻度》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他翻开新标记的一页。
“这首叫《秋日书简》。”
“光线斜切过午后,
在窗台上刻下金色的刻度。
风带着远方的消息,
和一丝熟悉的凉意。
……
记忆里的秋天总是更亮一些,
像老照片过度曝光的部分,
只剩下轮廓和暖意。
而真实的秋天,
是正在发生的、带着呼吸的,
一片叶落的声响。”
他的声音在晨光里平稳流淌。陆景行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文练习板的边缘。
一首读完,莫清弦合上书:“可以吃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