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24)
今天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和几样小菜。莫清弦喂他吃饭时,两人都很安静。
早餐后,复健时间。
今天的训练重点是上下楼梯。李复健师在复健室里搭建了一个模拟楼梯装置,台阶高度和深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扶手也做了防滑处理。
“先听我描述。”李复健师站在陆景行身边,“这是一个五级台阶的模拟楼梯,每级高15厘米,深30厘米。右手边有扶手。您现在站在最下面一级,需要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陆景行点头,右手握住了扶手。他的左手被莫清弦轻轻托着肘部,不是用力搀扶,只是提供稳定的接触点。
“第一级。”李复健师说。
陆景行抬起右脚,用脚尖试探台阶边缘,确认位置后稳稳踩上。重心转移,左脚跟上。整个过程缓慢但流畅。
“很好。第二级。”
五级台阶,陆景行用了将近三分钟才走完。额头上渗出细汗,但呼吸还算平稳。下楼梯时更困难一些,看不见下方的台阶,每一步都需要先用脚尖试探边缘,确认安全后才敢落脚。
到第三级时,他的脚尖没找准位置,踩空了半寸。
身体猛地一晃。
莫清弦立刻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了他。陆景行也迅速抓紧扶手,稳住了身体。
“没事吧?”李复健师问。
“没事。”陆景行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
接下来的训练顺利了许多。上下三次楼梯后,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技巧,虽然依然缓慢谨慎,但不再需要莫清弦的托扶,仅凭扶手就能完成。
“非常出色。”李复健师记录着数据,“陆先生,您的平衡感和肢体协调性比我想象中好很多。照这个进度,下周可以尝试家里的实际楼梯了。”
陆景行擦着汗,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回房间的路上,陆景行忽然说:“今天上午……对不起。”
莫清弦侧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装病。”陆景行的声音很轻,“很幼稚。”
莫清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确实幼稚。但……可以理解。”
陆景行愣了一下:“理解?”
“人在脆弱的时候,会用各种方式确认自己是否被关心。”莫清弦的声音很平静,“您只是选择了其中一种。”
陆景行听了,许久没有说话。
回到主卧,莫清弦帮他换了被汗浸湿的衣服,又倒了杯温水。
“下午的盲文课还上吗?”他问。
“上。”陆景行说,“不过……我想换个地方。”
“换哪里?”
“书房。”陆景行说,“那里……安静。”
下午三点,两人再次来到书房。
莫清弦从书架上找出一本盲文入门教材,这是昨天他特意让陈管家准备的。两人在书桌前坐下,开始今天的课程。
今天的学习内容是简单的日常用语。进展依然缓慢,但陆景行的耐心很好。他一遍遍触摸那些凸点,一遍遍尝试记忆,一遍遍用盲文笔在练习板上扎出相同的句子。
“我——想——喝——水。”莫清弦念着练习板上的句子,一字一顿,“正确。接下来是:‘书——在——桌——上’。”
陆景行的手指在凸点上移动,眉头微蹙,全神贯注。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在纱布边缘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指尖因为长时间触摸而微微发红,但动作依然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抬起头“看”向莫清弦的方向。
“怎么了?”莫清弦问。
“你……”陆景行迟疑了一下,“你为什么会学医?”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莫清弦愣了一下,然后说:“之前不是说过吗?因为治病救人很有意义,而且……我需要钱。”
“这是原因,但不是全部。”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只是为了钱,有很多工作比学医更轻松,收入更高。如果只是为了意义,也有很多职业能帮助别人。”
莫清弦沉默了。他合上盲文教材,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妹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救回来。那时候我在医院陪她,看着医生护士忙进忙出,看着她从昏迷到苏醒……我就想,如果我也能这样救人,该多好。”
陆景行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好了,但家里也欠了很多债。”莫清弦继续说,“学医很苦,也很贵,但我想,至少这是一条确定的路,学成了,就能找到工作,就能赚钱,就能……不再让我在乎的人因为钱而受苦。”
他说得很平静,只是陈述事实。但陆景行能听出那些平淡话语下的重量。
“你妹妹……现在还好吗?”他问。
“很好。”莫清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之前说过的成绩很好。”
陆景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只是重新拿起盲文练习板,指尖再次抚上那些凸点。
但这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有些心不在焉。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母亲……也是医生救不了的。”
莫清弦转头看他。
“车祸现场,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母亲在去医院的路上走的。医生后来跟我说,如果能早到十分钟,也许……也许还有机会。”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阳光在书桌上移动,从一端移到另一端。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隐约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