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与莫医生(55)
陆景行也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莫清弦第一次走进他房间时,打碎玻璃杯的声音。
想起复健时,莫清弦支撑着他迈出第一步时,两人手心交握的汗水。
想起花园里,莫清弦描述四季变化时,那平静而温柔的声音。
想起那碗朴素的长寿面。
想起那个拥抱。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都涌了上来。
他现在,终于能看见了。
下午一点,陆景行摘掉了眼罩。
视力比上午清晰了一点。
他试着下床,走到窗边。脚步有些虚浮,他坚持走到了窗边,扶着窗台站定。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秋日的阳光很好,树叶已经变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病房门口。
门口依然空无一人。
“清弦还没来吗?”他问站在门口的护工,是陆家新请的,一个中年男人,专业但沉默。
“还没有,陆先生。”护工回答。
陆景行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床上。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下午两点,周医生来复查。检查了角膜状况,测了视力,符合术后初期的预期。
“恢复得很好。”周医生说,“继续保持,按时滴眼药水,避免强光,一个月后视力会有明显改善。”
陆景行问:“我现在可以出院吗?”
“建议再观察24小时。”周医生说,“明天上午如果一切正常,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陆景行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他再次走到窗边。他看见一只鸟停在树枝上,棕褐色的羽毛,很小的一只,在枝头跳来跳去。
下午四点,陆老爷子来了,带来了家里厨师准备的营养餐。饭菜装在保温盒里,打开时还冒着热气。
“吃一点。”陆老爷子说,“都是你喜欢的。”
陆景行看着那些饭菜。
他拿起勺子,试着自己吃。因为视力模糊,勺子没对准嘴巴,碰在了下巴上。动作有些笨拙,他有些习惯被人喂饭,自己动手反而生疏了。
一口一口。
吃完饭,他放下勺子,看向爷爷。
“清弦今天是不是不会来了?”他问,声音平静。
陆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景行,”他最终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莫先生……他辞职了。”
陆景行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爷爷。
“什么?”。
陆老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他的辞职信。”陆老爷子说,“昨天早上交给管家的。他说家里有急事,需要立刻回去处理,不能再继续这份工作了。”
陆景行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被子下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只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
“我不相信。”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他不会……他不会这样不告而别。”
“信在这里。”陆老爷子说,“你可以自己看。”
陆景行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他的手在抖。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陆先生:
因家中突发急事,需立即返乡处理,无法继续担任护工一职。
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莫清弦”
陆景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不可能。”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他不会这样。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会在。”
他把信纸扔在床上,抬起头看着爷爷,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在哪里?”他问,“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里?”
陆老爷子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不知道。”他说,“他没有说。只是把信交给管家,然后就离开了。很匆忙,很急。”
陆景行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眩晕,他晃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站稳。
“我要去找他。”他说,“我要去他家,我要问清楚。他不会这样……他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景行!”陆老爷子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现在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而且莫先生已经辞职了,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选择。你没有权利——”
“我有!”陆景行打断他,声音提得很高,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会一直在我身边!他答应过等我看见之后,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刚刚恢复视力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充血,泛起红血丝,看起来很吓人。
“他不会食言的。”他重复,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会的……他一定是有苦衷。一定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得不离开。我要去找他,我要问清楚。”
他转身就要往门口走,脚步踉跄。
陆老爷子站起来,拦住他。
“景行,你冷静一点!”他抓住孙子的胳膊,力道很大,“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找人?而且你去哪里找?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陆景行停住了。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眼里是茫然。
是啊,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医学生,需要钱,有个妹妹,父母离异。
仅此而已。
多么可笑。
他们朝夕相处了几个月,他依赖他,信任他,甚至……爱他。
但他对他一无所知。
一个瞎子,在黑暗里抓住了一根绳子,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